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张太妃……”

林澜微微摇头：“陛下自有圣裁，我等臣子不可妄议。”

探春则想得更深：“澜哥儿此举虽除了内患，却也彻底得罪了张太妃一党，日后在宫中，还需更加谨慎。”

“我明白。”

林澜颔首。

她何尝不知，今日之后，她与张太妃及其背后势力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但有些事，避无可避，唯有迎头痛击。

几人正说着话，忽闻门外有小丫鬟禀报：“二爷来了。”

二爷？贾琏？

屋内几人均是一怔。

自贾府分家，王熙凤搬来林府小住帮忙后，贾琏起初还来过一两次，后来见王熙凤在林府操持得井井有条，黛玉、探春等人也与她和睦，他便乐得自在，在外头逍遥快活，已是多日不曾露面了。

今日怎的突然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贾琏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的杭绸直裰，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已自行踱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风流笑意，眼神却在进屋后，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王熙凤身上。

只见王熙凤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整齐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点翠翔凤簪子，虽是在家中，却也收拾得利落精神，眉眼间少了在贾府时的几分算计凌厉，倒多了些舒朗之气。

她正与黛玉、探春坐在一处说话，姿态从容，竟让贾琏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挪不开眼。

他这几日在外面，起初觉得无人管束，甚是畅快。

可时间一长，回了那空落落的院子，没了凤姐儿的张罗安排，没了她那爽利泼辣的说笑声，竟觉得浑身不自在，连酒都喝得不香了。

今日鬼使神差，便寻了过来。

“哟，今儿是什么风，把琏二爷您给吹来了？”

王熙凤见了他，心中虽也有些意外，甚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澜，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是那副泼辣利落的口吻，带着几分调侃，“可是在外头银子使完了，想起我们这儿还有个能管饭的地界儿？”

贾琏被她一噎，面上有些挂不住，用扇子指了指她，对林澜笑道。

“澜哥儿瞧瞧，我这才几日没来，她这嘴皮子越发厉害了！我这不是惦记着你们，过来瞧瞧么？”

说着目光又扫过屋内陈设，见处处整洁雅致，井井有条，心中暗道凤姐儿离了那糟心的贾府，在这林府倒是过得越发滋润了。

林澜微微一笑，招呼道：“琏二哥请坐，凤姐姐在此帮衬良多，澜感激不尽。”

贾琏坐下，接了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王熙凤，见她只与探春、黛玉说话，并不怎么搭理自己，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恼意和失落。

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方才进来时，听闻宫里似乎出了什么事？与澜哥儿有关？”

林澜不欲多言，只淡淡道。

“不过是太医院些许人事变动，已无碍了。”

贾琏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问，转而看向王熙凤，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

“二奶奶在这边住得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去告诉我。”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只看着手中的针线，淡淡道。

“劳二爷惦记，这里一切都好，林妹妹和探春妹妹待我极好，比在那府里强多了。”

贾琏被她这话堵得心里一闷，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啪一声合上折扇，语气也冲了几分。

“既如此，你便一直住在这儿罢了！只当我白操这份心！”

说着，竟站起身作势要走。

王熙凤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二爷这是生的哪门子气？莫不是在外头受了谁的气，跑到我们这儿撒火来了？”

“你！”

贾琏气结，看着凤姐儿那明媚鲜妍的脸庞，听着她那熟悉带着刺却又勾得他心里痒痒的话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颇有些下不来台。

黛玉和探春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觉好笑。

探春忙打圆场道：“琏二哥哥来得正好，凤姐姐近日正跟着我们学认字呢，已认得不少了，二哥哥不妨考考她？”

贾琏闻言，倒是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王熙凤。

“二奶奶？学认字？”

这可比听说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让他惊讶。

王熙凤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羞恼，哼了一声：“怎么？就许你们爷们儿识文断字，我们妇道人家便学不得？”

贾琏见她嗔怒的模样，竟觉得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鲜活，心中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重新坐下拿起炕桌上王熙凤练习写字的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墨团点点的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哎哟，我的奶奶，您这字写的……可真真是有风骨！”

“要你管！”

王熙凤一把抢过纸张，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却是狠狠瞪了贾琏一眼。

贾琏见她这般情态，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只觉得眼前这人，离了自己，反倒愈发显得生动有趣，让他心里头猫抓似的想靠近。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软了下来。“我不过白说一句，你急什么？学写字是好事，日后……日后我也可教你。”

王熙凤扭过头不去看他，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了一丝弧度。

黛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

她想起兄长曾说过，世间情爱，有时如同掌中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

凤姐姐如今不再将全副心思系于琏二哥哥一身，反倒活出了自己的光彩，倒让琏二哥哥另眼相看了。

这其中的道理，似乎与她近日读的医书中“阴阳调和，过犹不及”之说，隐隐有相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