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听父亲详细提起过这些,只知道他宦海沉浮,最终积劳成疾病逝任上。
如今从上皇这破碎的叙述中,她仿佛窥见了一丝父亲当年在权力漩涡中艰难跋涉的身影。
“他……临走前……给朕上了……最后一道密折……”
上皇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了些,那双浑浊的眼睛也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直直地看向林澜。
“他说……他……不负朕望……只是……家中幼子……体弱……望朕……垂怜……”
“家中幼子……体弱……望朕垂怜……”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林澜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僵,几乎控制不住要抬头看向上皇!
父亲……父亲在最后的密折里,提到了她?!还用了体弱这样的字眼?!
这究竟是临终前对骨肉的不舍与托付,还是……还是父亲早已预料到今日,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为她这个体弱的幼子铺路,甚至……是在为上皇此刻可能的发难,预先留下一个解释的伏笔?!
无数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上皇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提起故人往事?
是在感怀旧臣?
还是在用这种看似随意的方式,点破她最大的秘密,进行敲打和警告?
抑或是……两者皆有?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地分析着。
上皇若真想治罪,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
他提起父亲时的语气,虽有帝王惯常的居高临下,却也带着一丝对能干旧臣的追忆和或许是一丝微薄的愧疚。
毕竟,父亲是为皇家稳固盐税,鞠躬尽瘁而死。
那么,这是试探?是提醒?还是……一种另类的垂怜?
林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因提及亡父而产生的低沉与感伤。
“臣……替家父,谢陛下挂念,父亲生前,常以忠君报国为念,临终亦不敢或忘,臣……唯有恪尽职守,精研医术,以期能报效陛下于万一,不负父亲遗志,亦不负陛下……隆恩。”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中充满了对皇权的敬畏与对父亲的追思,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自身秘密的言辞,只表达忠心和感激。
上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枯瘦的手,声音重新变得疲惫而模糊。
“你……很好……比你父亲……更懂得……藏锋……继续……施针吧……”
林澜心中猛地一松,那股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窒息感骤然消退,但后背的寒意却并未散去。
她恭声应道:“是。”
她重新捻起金针,凝神落于关元穴。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她知道,方才那一刻,她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上皇那句“比你父亲更懂得藏锋”,究竟是褒奖,还是更深的警告?
直到施针完毕退出上清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秋日微凉的风吹拂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林澜才真正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凛然。
这龙榻之侧,果然步步惊心。
父亲……您当年,究竟还留下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伏笔?
而上皇今日这看似随意的忆旧,底下又藏着多少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