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稀疏，田地荒芜，时常见到被烧毁的屋舍废墟，在白雪覆盖下更显凄怆。

路上的行人几乎绝迹，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见到他们这支官兵队伍，如同见到鬼怪，远远就躲开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绝望和死亡气息。

这一日，队伍在一个名为黑河堡的边镇驿站休整，这驿站比之前所见的更加破败，墙垣倾颓，院子里积雪深深，只有两个老驿卒看守，见到大队人马，吓得战战兢兢。

宋御史急于获取北疆疫情和地方吏治的第一手信息，立刻提审那两名老驿卒，贾琏作为刑部官员，也在旁记录。

那两名老卒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问及疫情和地方情况，开始还支支吾吾，在宋御史厉声喝问和兵丁的威慑下，才涕泪横流地吐露实情。

原来，这一带去年秋天就有村子闹瘟，先是小孩，后是大人，浑身起疮，高烧死去。

县里的老爷派了兵来，将整个村子围了，不许人进出，也不许送药送粮，说是防扩散，起初还能听到里面的哭喊声，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

开春后兵撤了，有人大着胆子去看，发现全村几十户，几乎没几个活口，尸首都烂在屋里炕上，没人收殓……像这样的村子，附近还有好几个！

老卒说着，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老爷们，那病太凶了！沾上就死啊！现在谁还敢提？提了就要被当散布谣言抓起来！县里、府里的老爷们都说没事，是寻常时疫，已经控制住了……可咱们心里清楚，那根本就是痘娘娘索命啊！这半年来，咱们这儿的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就只能听天由命……”

宋御史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贾琏也是心头骇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般惨状，仍是忍不住遍体生寒。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澜描述的牛痘可能带来的希望，又想起怀中那可能关乎验证成败的特殊任务，使命感与压力骤然倍增。

就在这时，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和哭喊，一名兵丁急匆匆进来禀报：“御史大人，外头聚集了不少百姓，跪在雪地里，哭喊着求青天大老爷救命！”

众人出去一看，只见驿站外的空地上，黑压压跪了数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住地磕头哭诉：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我们的村子也被封了！我爹娘孩子都在里面啊！”

“县太爷不管我们死活，求朝廷老爷开恩，救救里面的人吧！”

“我们没染病！放我们进去看看亲人吧！”

声音凄厉绝望，闻者心酸。

宋御史眉头紧锁，知道这是地方官瞒报疫情，粗暴封锁引发的民怨，他示意兵丁维持秩序，上前高声安抚，承诺朝廷已得知情况，派钦差前来彻查，定会妥善处置，救治百姓。

同时，他也严厉申明，疫情凶险，必须听从朝廷安排，不可擅自冲击封锁区域，以免造成更大扩散。

百姓们将信将疑，哭声稍歇，却仍聚着不肯散去，眼中充满了期盼与恐惧。

宋御史将贾琏和刘本固叫到一旁，沉声道：“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此地疫情显然未受控制，民怨沸腾，查案之事，本官自有安排，你们防疫这边，需立刻着手！能否在此地，选择一个情况相对明确，尚未完全死绝的封锁村落，尝试进行牛痘接种和救治，以安民心，也为后续全面推行探路？”

贾琏和刘本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在此地，在这样一个充满恐慌混乱，且疫情真实存在的地方，进行首次实地接种？

刘本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贾琏。

贾琏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对未知的恐惧，抱拳道：“下官等遵命！愿即刻勘察选址，准备接种事宜！只是……需请御史大人派兵维持秩序，并提供一处相对安全，可隔离的场所，用以安置接种后观察的人员。”

宋御史见他应得干脆，神色稍霁：“可，需要什么，列个单子，本官尽量调拨，务必谨慎，莫要再激起民变，亦要确保自身安危。”

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贾琏感到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

他回到临时分配的简陋房间，关上门拿出林澜给的药匣，手指拂过那些冰凉的瓷瓶，心中默默念着林澜交代的每一种药的用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被层层油纸和蜡封包裹，只有巴掌大的扁圆锡盒——里面是林澜交给他的验证剂，取自沈砚痂皮的极端稀释和灭活提取物，剂量被精确计算到微克，存放在特制的低温油脂中。

看着这小小的锡盒，贾琏仿佛看到了林澜沉静而充满期冀的眼神，看到了北疆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也看到了二奶奶临别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握紧了锡盒，又缓缓松开，将其重新妥善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