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那颤抖的身躯能挡得住什么?
当然知道没人会特意投过来关注,顾西雨当然也知道他人的注意并不致命。
可脑袋就是转不过来弯,就是想不通姜明九怎么出现,就是要害怕姜明九变成众矢之的。
走进明亮的大厅如同步入冰冷的手术室,蜷缩在后备箱的姜明九一点点,一点点,在眼前与梦境重合,被剖心裂肺……明明当下是失而复得,久别重逢,却藏着患得患失,惶恐执念。
一颗肉丸嚼半天,顾西雨恍惚咽下去,表情像在咽毒药。
很明显,他的强迫症发作了。
**
眼瞅着吃饭把人吃得更高压,姜明九意识到异常却无法判断异常。
不是看脸色大王,实在是读不懂这种细腻做派,他只能再喂顾西雨一只煎饺,老实请教:“你在想什么?”
被喂饭很羞耻,两个大男人互相喂饭很奇怪,至少肯定比姜明九尚且能伪装成啤酒肚的肚子还怪!
咬住了那只煎饺,瞬间听到了背后尖细压低的讨论,语速急切,内容艰涩,是常在小王那边听到的那种,顾西雨脸色立刻垮下去。
“……!”
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阵模糊,额头和心脏成为两种不同频的痛源,顾西雨俯视着姜明九,看他捧着肚子也想站起来,下意识就压制住他双肩。
呼吸越来越急促,桌子上的食物都变成了淌血的内脏。
踌躇了一下,身后的尖锐嘲笑逼近,顾西雨冒出一身冷汗,让自己形成了一堵肉的墙。
唯一的念头是要把姜明九藏起来。他该保护好姜明九的!
“你怎!”于是不等姜明九反应,就把姜明九的脸按进自己胸膛。
搂住温暖宽厚的脊背,手底下的后脑勺发缝沾血,而他的胸口那么疼那么冷,不是适合姜明九的巢穴。
反复检查导致记忆污染,再怎么警告自己也控制不了将宋鹤年重叠给姜明九,许久不发作的强迫症如同洪水决堤,无声地轰轰烈烈。
顾西雨把姜明九抱得很落寞。
嘈杂的大厅是死寂的油锅,他没有办法,他只有自己,所以他只能这样保护姜明九。
像个孩子一样。
**
插播一条冷知识:宋鹤年当年能带球跑,不是因为他要跑,而是因为顾珞允许他跑。
那些自由又难堪的时光被监视了每一分每一秒,最后被制作成了录像带、电子文件,怎么删也删不干净。
并且常常在宋鹤年“犯错”时,被拿出来使用。
在顾珞没有生那场大病前,宋鹤年常常“犯错”。
根据顾家的教育理念,宋鹤年还太小,顾西雨要保护“妈妈”。所以在顾西雨稍微记事后,宋鹤年的“惩罚”就必有他旁观。
别问逻辑,顾珞就是逻辑。
对生身之人有着天然的亲近,牙齿都没长全对时候,顾西雨还是很喜欢那些录像的。
其中有一些,不知道是从哪个角度进行的监视,记录着宋鹤年出门后的神态,离得非常近。
有一些画面里宋鹤年小腹平坦,有一些则微微隆起、人也跟着蜷缩,那些画面里,宋鹤年的微表情毫无遗漏,还比较小的时候,顾西雨没能理解那复杂的情绪是什么。
但后来他知道了。是厌恶。
那是种不同于姜明九习惯性的蜷缩,宋鹤年对自己的怀孕充满隐瞒,对他人的目光只有惊悚,鬼鬼祟祟地带球跑,他一直没有放弃堕胎。
只可惜五个多月点,肚子刚大起来,他就被顾珞抓回去了,直到生产都没能出门。
几乎每次被惩罚看录像,宋鹤年都会歇斯底里地说恶心。对顾珞,和对顾西雨,也许对自己,他说了无数遍。
哪怕年幼的顾西雨无数次抱住他,想要保护他。
而那些时光加起来,远超顾西雨认识姜明九。
所以,告诉自己再多遍姜明九和宋鹤年不一样也没用。脑袋里的声音够多了,样本也够多了,临界值也到了。
顾西雨的强迫症不会产生幻觉,也没有严重到分*裂。
被焦虑的自我监控系统过度驱动,越恐惧与停不下来想象,眼前不断重现宋鹤年的厌恶,姜明九的死状不断闪回,有过一瞬间,他想过自己该吃药了。
但那想法很快就被怀里温热的呼吸融化了。
再极端的两种人总会有共性。如果姜明九也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呢?
如果姜明九也因为厌恶男人怀孕、厌恶孩子?
如果姜明九也恨他。如同宋鹤年恨顾珞。
如果姜明九死了呢?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宋鹤年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堕掉他。
顾西雨希望将自己扼杀的是姜明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