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地擦擦擦,擦再快也赶不上液体淌入衣领、流过胸膛、粘腻干结。
手停在修长的脖颈上,指尖是锁骨,姜明九很犹豫,犹豫是脱了顾西雨,还是在早餐店里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擦。
犹豫间撑了下腰,换来熟悉的按摩力道,忙活了半天的姜师傅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腰没再被紧紧抱着,只是被松松箍着。怪不得小朋友也不是很闹腾。
做贼心虚地这才对上视线,总不会是自被掰起脸后就一直盯着他,顾西雨的目光怎么一错不错。
眼睛湿润红肿,眨眼的间隔很久,眼泪水会在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然后珍珠一样滚落。
……自杀的时候他也这么哭吗?
心脏偷偷重重跳一下,姜明九很轻地擦了擦顾西雨鬓角的豆浆渍,已经干黏地擦不掉,反而沾上面纸碎屑。
“抱歉……烫吗?”扯掉那几片面纸碎,姜明九叹了口气。
摔倒破皮知道疼了,离开永别知道想了,豆浆干了才问烫。
姜明九自己手背也被豆浆泼到,当然知道那只能算是温热。可顾西雨的脖子和脸很红,有些烫。
“不烫,你呢?”顾西雨的嗓子很哑,仔细看其实锁骨也红,耳垂也红,是发烧又起了。
眨掉眼里的水光,发烧专业户摇了摇头,搂着姜明九,把下巴不用力地枕到他肚皮上,没什么表情也能看得出来可怜。
“不烫。”
干掉豆浆完全黏在了他背上,头发不滴水却打络,姜明九也摇了摇头,愧疚更重。
“抱歉,得找老板借个毛巾或者湿巾,或者去哪洗洗……”捻了捻他凝在一起的发尾,姜明九观望着毛巾和水池在哪,这次没随便乱动。
盯着他,眼里再也挤不出咸水,顾西雨闭上眼,蹭了蹭他的肚子,被亲崽踢了踢下巴。
“……不,咳咳、不要道歉。去附近的酒店,我来安排。”
慢慢站起来,顾西雨的手从姜明九腰后移到他侧腰,不是那种很骚扰的摸法,更像是一点点主动解开安全绳那种温吞,“你也洗一下。”
估计只有监视还在的0731能理解,他有多希望此刻永恒。
但姜明九被淋湿可能会感冒,不久要下雨,坐了很久的车需要休息……此刻永恒不了的理由太多,最主要的是,顾西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发病。
他弄脏了一切,食物倾泻而下,如果是惩罚就好了,可姜明九没有咒骂,反而比他还慌。
触碰时的力度,眼神里的情愫,叹气声都听起来舒缓悦耳,挤走了那道总会一遍遍催他要打扫干净早餐店,擦干净座椅地板,朝所有人道歉的声音。
所以顾西雨没有道歉。他不想和姜明九越对不起对方,越远离对方。
“你还要……走吗?你想去哪?”最终放开姜明九,一直搂着走路就是给孕夫添堵,顾西雨落后他一步,又一步。
经历过心脏停跳,刚抢救回来四天,他今天能下床走路都是靠祖宗在下面通人情,姜明九还没眼瞎到看不出他的颤颤巍巍。
“不走了,就在这儿。”
“靠着我,说吧,少爷,哪个酒店?”
扶住他,姜明九被等在门口的雪飞霏点了个头,反思自己觉得对方是人贩子也太离谱,没留神就说出心里话。
都怪林英打电话总不背着他。也都怪这一晚太漫长,他真的很累,而身边是自认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说完了意识到不对,有些尴尬地回望顾西雨,姜明九还没想好说什么,顾西雨就“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向雪飞霏传达安排,让他错失了道歉的时机。
“麻烦订个最近的酒店。”
反复思考着“不走了,就在这儿”有没有其他意思,顾西雨其实也是真没意识到被喊少爷有什么问题。林英和余霖霖当着他的面也敢喊。
相比之下,抓紧姜明九的小臂,借着他的力坐上留在早餐店外的轮椅,他更在意没了触碰的理由。
但幸好雪飞霏很有眼色,效率也高。
当然明白老板所谓的最近不是最近就行,还要求了档次和私密性,她指完车是哪辆就立刻退下,把推轮椅的活留给正确的人,联系酒店去了。
于是其他人早就不见踪影,也没人来帮一把,宋克礼都看腻了狗血提前走了,姜明九这一天净做服侍人的事了。
“原来他们是你的人。”腰弯下来有点酸,他得托着腹底,才能亲自确认轮椅上的少爷有没有坐稳。
明知道这样麻烦重孕的人很不好,非常缺德,但顾西雨戒不掉被姜明九琐碎地照顾。
“他们不是我的人。只是正常雇佣关系。”
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顾西雨忍了忍,说得出来类似于“你是我的人”或者“我是你的人”,却怕吓到姜明九。求婚惨案还历历在目。
谁曾想“哦”了一声,姜明九推着轮椅,毫不领情:“我好像还是你的项目顾问?”
这个商圈的无障碍通道做得不好,凹陷多得像陷阱,被颠簸了好几下,顾西雨抓紧轮椅,在对话也跳入了自己挖的坑:“……你不一样。”
沉默了好一会,姜明九“嗯”了一声回复。
之后一路无话,他们一起上车。
顾西雨还非常紧张地一直盯着他,非要在保姆车里膝盖碰头,才把两人的安全带都牢牢系好。
换平时,姜明九根本不会追问到底。在职场,很多事说开了大家都难堪。
可是跟着去酒店,窗外的风景飞一样掠过,又很快停止,订的酒店说很近就是很近,这趟路程短得就像生命。顾西雨不是上班。
围着少爷的人那么多,高高挺起来的肚子算得上理由吗,可连它不属于姜明九。姜明九只有孤独的灵魂,贫穷的钱包……和贫乏的人格。
太困了,到极限了,被安排先去洗澡也不反抗,姜明九本来不该过多思考自身的。他接受的教育就是去主体性的。
然而明亮宽阔的浴室里,镜子比他小屋的窗户还长。
盯着里面臃肿的身材,憔悴凌乱的脸,姜明九又不是真的机器,自然也会有个人情绪,也会茫然呢喃:“……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哐!”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门外是一脸如遭雷击的顾西雨。
他在偷听。
少爷怎么也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