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珞没什么表情。

走到那视线的对面，他只是难得垂着眼睛看儿子。身量定型后顾西雨就比他高了。

“运气好没死成，只是缺氧昏厥，他很快就被救回来了。”

顾珞按开隔离玻璃的视角调整，变成了两面互通，林英抬手想拦，半道又放下去了。

对于已被拘束且具有明显攻击性的患者，应避免任何不必要或过度的刺激，以防加重其情绪激惹及攻击行为。顾珞对顾西雨而言本身就是种刺激。

果然，见了他，抬着眼睛仿佛没学会抬头，顾西雨有想过自己会潦倒，但有想过自己会这么像跳梁小丑吗。

以为自杀就可以永远摆脱顾珞就是大错特错，他现在还得求他：“不……不要……他就快生了，你…求你救他。”

这就是连顾珞的话都没理解完全了。

没有于心不忍，却也转走一些视线，林英搜了下手机，把一张照片放大给给顾西雨看。

甚至无视了顾珞睨过来的眼神，林英把手机贴到玻璃上。

强迫症的发病是恐惧焦虑反反复复在脑子里重复，所以想要安抚，一切的基础都要建立在反反复复告诉他安全没事上。

照片里面是姜明九在睡觉，那是顾西雨的恐惧焦虑，也是他的安全没事。

角度挑得很好，恬淡祥和侧躺还抓着什么，姜明九嘴微微张着，表情没有痛苦，向后滑的几张还拍到了他圆滚滚的肚子。孕育它的人在沉睡，小朋友却在两张抓拍里，很上镜地动出了一个小凸起。

凑过去，鼻子被压住一些，睫毛几乎贴上玻璃，顾西雨想把眼球送到对面，也想看清姜明九抓着什么，呼吸是否有起伏。

可他更清晰，先看到的是姜明九脖子上的指痕。

“……啊…”轻轻叹了一声，手冷得失去知觉却还在抖，还在抖，顾西雨在姜明九的大腿上留下过类似的痕迹。

但那大腿上的印记都只是泛红，健康鲜红，最多一两天就能消退。

可姜明九现在的脖子上的淤青，泛着修复期的黄色，是虐待，是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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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没有破皮划伤，所以没有给姜明九的脖子打上绷带。

那弧度没有很细，却也没有很粗，是原来被人的两只手包裹却绰绰有余的温度。

顾西雨知道摸上去的手感，却很陌生捏紧它。

心脏和血管同步鼓动，一点点把手收缩后，温度会升高，毛细血管炸开皮肤会泛红，不可置信睁大的眼睛，茫然滚落的生理盐水……没想起来自己怎么一点点夺走姜明九生命的，顾西雨这会倒是知道了自己收手的理由。

他又让姜明九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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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糕的极端情况，侵入性意念会夺走顾西雨的实感，剥离他的人格。

这是顾珞在刚接触强迫症这种病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

当时有很多人劝他，不要在一个残次品身上浪费钱和时间，交给医院或相关机构对大家都好，顾珞没听。

虽然本质上和当甩手掌柜，让林英和宋克礼代替父母，让医院成为顾西雨的家，但实话实说，顾珞从没想过放弃顾西雨。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用来控制宋鹤年的工具，况且实际用下来还不如宋鹤年的事业好用，顾西雨根本不是宋鹤年的软肋，更重要的是顾西雨是他的儿子。

相似很少，关系疏远，作为直到现在，其实还有不少资产纠纷的亲父子，顾珞曾经为了找被绑架的顾西雨像现在这样好几天没合眼，顾西雨也曾为了治疗顾珞，说抽骨髓就抽，眼睛都没眨一下。

畸形的家庭养不出完整的爱。

顾珞还曾高高在上，觉得自己站出来阻止拜金且有备而来的姜明九接触儿子，就是他父爱的体现了。

结果比起父爱他居然更理解顾西雨的爱情。

如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坚定地选择他，保护他，给他平凡的幸福，那他肯定也会沦落到顾西雨现在这样。

宋鹤年那种影帝，只用演到五成，他顾珞这辈子都变得无法摆脱那么沉重的沉没成本了。

心动过的人再怎么面目可憎，也放不了手。何况顾西雨爱的人还没有恶化，不是宋鹤年。

所以更要有个人来当坏人。

根据林英给顾西雨病情的分类，到第五类的时候就要做好长期隔离的准备，时刻盯好顾西雨别自残了。

而第六级别，对他人的攻击念头不受自己控制，想杀了姜明九多明显是出于绝望。顾珞自己年轻时就冒出过很多次，要不杀了宋鹤年再自杀的念头。

所以顾珞可以当这个坏人。

做这样的决定是家常便饭，他对顾西雨无慈悲地开口也是司空见惯：“姜明九没事，但你不能见他，很遗憾，顾西雨，你可能看不到你小孩出生了。”

惊恐从未止歇，从照片的泥潭爬出来又立刻陷入顾珞的沼泽，考虑了他的抗药性，而加大剂量的镇静剂为何还要留下他的理智，让他几乎能理解顾珞在说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喃喃地隔着玻璃摸照片，顾西雨也没有见过第六级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要不是个精神病，就应该真的杀人未遂吃牢饭了。

彻底没有自尊，他对着顾珞眨下好几滴眼泪，“他要生了，剖腹……活剖不可以……我答应过……”

答应过会陪他。

答应过要一直在一起。

哪怕他哽咽住了，资深狗血制造者顾珞和资深狗血爱好者林英，全都能替他补全。

如果不是现实，林英其实很喜欢这种戏码。尤其主演还很英俊，落泪惨兮兮，哀求多脆弱。

可那是顾西雨。生理泪水不算，她有多久没见过顾西雨主动哭泣了？两天前听到顾西雨是哭着掐晕姜明九的时候她就觉得够离谱的了，此刻说是心神俱裂也不为过。

几乎快把顾西雨养成儿子了，林英立刻去看顾珞。对老板提出要把小少爷长期隔离的是她，接受不了小少爷反应的居然也有她。

不过好在顾珞的表情也很精彩。

只比看到顾西雨自杀时好一点，他也对顾西雨的眼泪哑了很久。

“……不会活剖他，下周就会给他做麻醉实验，确定最终生产方案。和你们之前的预定一样。”就差说别担心了，顾珞也真的是年纪大了脾气耐心都变好了。

还是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不过亲爹，顾西雨砸了下玻璃，他之前根本没有任何暴力倾向：“不！我要一直陪着……他！”

“你不行。”眼镜有些滑下去，顾珞没推，“你不行，顾西雨。”

天生对细节敏感就算了，他又实在做了太久生意，最会找人软肋。

“你就算出去了，也会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而你不出去，我却会一直藏着姜明九无证驾驶的证据。他还开上了高速，别了几辆车，危险驾驶，记得吗？”

甚至没有很夸大事实，顾珞看顾西雨愣住，不知道其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话转了弯，顾西雨理解得很慢。

但好在他有说完总结的习惯。

这句耐心的总结顾西雨听懂了：“出去了，就是和姜明九一起吃牢饭。”

没得选的选择也给他了，“你选吧，顾西雨，你要是敢出去，我一定会安排人把你们拆到不同监狱。他只能在你找都找不到的监狱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