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着头皮按开开门键，跟着顾西雨走出去，他也不想像个变态的跟踪狂的。可是有人按了向上的楼层，他更不想上去。

于是皮鞋几乎匀速地踏在地面，发出确确实实的脆响，而姜明九的运动鞋几乎无声，可每一步也真实存在。

保持着一些距离，甚至错位了一个车道，为了显得自然，甚至走得超过了顾西雨的车位，姜明九没有盯着他上车离开。

这就是只有姜明九才知道的，正常世界线，他们初见的全部了。

而时间在工作中快快走过，一晃来到10月15日，周三，合作双方落座聚餐。

在得知姜明九负责主要部分的设计，特意过来打招呼，那才是对顾西雨而言的、他们的初见。

大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少爷这场面真没见过。

谁曾想，他还在朝姜明九自我介绍呢：“你好，我是泰盛的顾西…”

结果姜明九“哐”地就把整个人砸他肩上了。

**

酒是种奢侈品。

第一辈子是因为没有购买权限，第二辈子是因为孕期禁酒，镇定剂麻醉品无用不代表不会醉，所以就连姜明九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一杯倒。

偏偏组局的前上司是个老派的人，这种时代商务吃饭要喝酒就算了，还开场就会敬酒，度数不低；偏偏学谁不好他又是学的顾西雨一口闷。

总之变成左右脑互搏只在须臾之间。

被训练过的、不允许失去意识的存活本能，和终于流淌进血液里、霸道无匹的酒精突然猛猛干架，谁能想到竟然酒精更胜一筹。

还没工夫找找未来同事、比如小王她们打个招呼；

也没听清酒豪顾西雨婉拒自己上司，说只喝一杯的冷酷；

没有被引荐给甲方老板的开心、更来不及生出顾西雨走近自己的感触……很晕，宛如重新回到海面的晕。

眼前熟悉的脸虽然有重影，却也在一瞬间惊恐得仿佛自己上次迷离闭眼，酒精蒸腾得又慢又快，慢得足以姜明九好好站起来，垂下眼睛朝顾西雨挑起眉头，快得又让他连顾西雨的话都听不完就失去意识。

所以头栽下去，也难怪姜明九会在那一霎产生错觉，以为这什么21天补偿，什么电梯才是初遇，其实都是他难产死前囫囵做的梦。

可是再醒来，腰酸背痛，身上很多熟悉的指印、咬痕就算了，屁股简直要裂开，梦可不会这么痛。

话说和平世界也能把人拆得快散架吗？

抱着疑惑，空荡荡的酒店房间里不见其他人，翻遍了角落也没找到顾西雨这个渣男留下的信息。

甚至天可怜见地，他实在太醉了，脑子里居然只记住了这一晚零散的几个片段。还全是自己在絮絮叨叨讲些听不懂的话。

救命，真不是顾西雨朝他啰啰嗦嗦吗？

可悲的最终啊，只能当没看见手机里同事和上司的轰炸，姜明九灰溜溜回自己的小屋，心情复杂地翘班了16号这一天。

这一天他没喝咖啡。

因为屁股太痛，旷工扣的工资太多，他实在吃不了更多的苦了。

而怀孕的时候顾西雨果然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

再之后，屁股慢慢养好，姜明九就没有再实际见过顾总真人了。

他们只一起开了7次视频会议。

虽然知道其实这会对方正在住院，但因为每次会议时，视频里的顾西雨都穿正装，表现得正常平常，他便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之后和顾西雨在厕所里的昏迷“初见”，他们明显不熟。所以这时候的关心不仅冒昧冒犯，可能会影响未来，还越级。

哪怕是工作里的31次修改，也全是上司与顾西雨交接。

作为执行层，姜明九并不够格主动找顾西雨。作为星际时代的老社畜，他最在乎的就是阶级了。顾西雨只默默纠正了他一点观念，还没来得及完全提高他的配得感。

因此，在连续几个深夜，一个人抱着设计稿挠头，姜明九是一边回忆着顾西雨发病的痛苦、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边无奈给上司的小巧思缝缝补补，给熬过去的。

就像他给自己找了那么多的理由，警告自己绝不可以关心这个时期的顾西雨一样，他也知道，不管他多想有个朋友一起吐槽这操蛋的上班，也不会有电子音回应他了。

并且，因此，甚至在某次视频会议，当听到那强度不够的打印零件的提案后，当他实在没忍住，手托腮，其余手指弯着、仅一根手指在脸颊上竖起来，给提出无理要求上司送中指时，也没有谁能告诉他，顾西雨接下来的回复会慢半拍是因为盯着他。

杏仁形的眼睛很久之前就为他浅浅弯过。

这就算是命运了吗？

没人能知道了。

**

21天的人生，匆匆两面，一夜*情，一些多人会议的线上同屏，什么都不改变，值不值得因人而异，反正姜明九觉得挺值的。

一想到顾西雨之后还活着，他们的相遇是完整的，主角是他的孩子、不是抢的原主的，姜明九的抱歉就只剩下自己喝醉那天、肯定吐了顾西雨一身这件事。

到底是吐成什么样，才会让这么冷淡的人都破防，一直记得第一次吐了自己一身的人的声音啊。

他该道歉的。

但大少爷肯定不想听。

他很不想死。

顾西雨肯定也不想的。

可是怎么办呢，直到最后，都算是第三辈子了，他也能没主动联系顾西雨。

真的就一直在好好上班，很爱上班了，姜明九一直是胆小鬼。

只不过，宛如间谍，精神上更像在提前给顾总打工，这小子有在偷偷整理现公司的不合规文件、隐晦藏起来时可不胆小。

想着未来小王会发现这份文件，应该会给顾西雨帮上忙，他还想和小王喝更多的奶茶，吃更多的排骨、海鲜、水果。

想看更多的风景，在明媚天气坐正常的游艇，知道孩子的所有名字然后特意喊错。

姜明九还想花更多时间，完善离心机这个项目。

顾西雨未来会想要做快速上线的短期版本，假如多给他一点时间，假如哪怕只再多给他几天，他一定可以阻止爆炸。

早知道就多偷听偷听顾西雨暴打老东家了。

偏偏没有时间，偏偏过去了的时间是东流水。

思考着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做的，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来得及。

散乱一桌的设计稿懒得收拾就再也没法收拾，姜明九躺在小屋的床上，力气逐渐被抽离身体，不痛苦的死亡原来也会痛苦，他能感受到脑子变得麻木，以至于萌生不出更多的、被顾西雨传染的“早知道”。

于是最后，扭动脖子，视线从天花板的霉斑一路移动，盯到窗户关不紧的缝隙，姜明九不讨厌微微吹进来的深夜凉风。

即使经历过狂暴的海风海难，他也不讨厌这种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现象。

就像即使有过产卵这种夸张的体验，他也很满意这个小屋，这个家。

没能和顾西雨在这里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很遗憾。

但再遗憾也没有办法了。

10月26日零点，补偿结束，唇齿萦绕着咖啡的苦香，闭上眼，姜明九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