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抱住剑鞘的指骨骤紧,总总在他面前低眉顺目的情态也终于似挂不住了一般,刹那惨白。
裴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这种绝对讳莫如深的事,他一直很有规矩不敢推敲。
但,陆双清居然直接同他点明了。
寒意伴随着直觉陡然攀升上脊柱,他悚然望了一眼灭掉光彩的鹤守,却仍是难以克制地往后退却。
以陆双清对于他的忌惮,突然剖白这种话,怎么可能简单?
他想起这些天自己过于冒犯的调查。
紧跟着的,是那日绣春堂中,对方一字一句的警告。
胸膛的起伏随左右观瞻而愈发明显,直到后背“咚”一声撞上了盛满琳琅书目的壁柜。
眼里的惊惧更大了,莹着光,碎镜一般,星星点点的。
似乎把砸在肩头的书脊当做了刀锋,他甚至不敢侧目。
直到,对方出于怜悯,将书册推了回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竟大着胆子,一抱住了陆双清的手。
剑鞘锒铛落地。
陆双清挑眉瞧他。
“可、可是我没有说出去……”他明白自己暗自的调查是万万不能承认的,迫切地颓眉,像是要证明什么,推着少年仍带热意的手落到胸前,“师兄、师兄说的话,我、我早就都忘了。”
阗阗急切的心跳声在掌心蓬勃作响,陆双清怔了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想起绣春堂某个秋日晚间,自己说过的话。
他没想到裴衍会记上这样久,几乎下意识要解释:门规里列下的这般名目,只适用于十恶不赦之徒。
旋即又反应过来,他的确思忖过在对方身上的可行性。
——他怕好像也是应该的。
裴衍这时才多大?
九岁吧。
这个年纪的孩子认知上的确处于一个敏感而匮乏的阶段。
舒云齐没事便爱凑到他跟前闹,甚至邢杨那种稍大些的,前些日子都因着祓灾失利,躲在祖荫树下垂泪。
但九岁的裴衍,却叫他觉得相距非常远。
映像里最多、也是最生动的便是,他默不作声地淡着一张脸,垂下眼睛细细擦剑。
这种惊惧的情态,至少在陆双清稀疏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两世,近百年的相处,头一次叫他有错觉——有什么的的确确是不一样了。
他借此事做文章的念头瞬间弱了下去,很艰难地冷了一下神色,“撒手。”
依言,灼热的怀抱松了些许,却莫名难以妥协地停留在了他小指与无名指的指尾。
陆双清无可奈何:“你的剑鞘还在地上。”
视线里,还算矮小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呆了一下,观瞻着他的表情,迅速将剑鞘拾起。
算得上懵懂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角度。
好一会儿,才将姣好的眉眼再度掩回葱茏额发下,压得低低的。
心中不易觉察的愧意陡然大了些许,连自己都未注意到地软了一下声音,陆双清揶揄着拖音带调:“你也忒记仇了。”
他叹了口气,在空荡的剑鞘上抬首轻轻点了几下。
只见剑鞘作灯灭状扑朔了一下,抽离裴衍怀中,与长案上的合而为一。
顺势,陆双清躬下身来,长而少年气的眉眼弯了弯,问他:“什么都听师兄的?”
手里倏忽落了空,这小子还不知所谓地圈着,仰目,木讷且郑重地点点头。
“手给我。”
瞥着乖觉搭过来小半截的手,他徐徐捉住,促狭地开怀道:“刚才不是握着不肯松吗?”
他说这种话,向来是不需要回答的,只稍停顿了一下,复又轻轻说:“问你个问题,答实话的话,师兄再把手还给你,好不好?”
明明是询问的调子,他揉着指骨的动作却不怎么小心。
“隐归连泉的儒家圣人是哪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