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站在1500米的队伍里,穿着蓝白运动背心,长发扎成高马尾,鬓角还贴着几缕碎发。她一边慢慢甩着手臂,一边抬腿做最基础的拉伸热身。
操场上阳光正烈,塑胶跑道有些烫脚,空气里混着汗水和防晒霜的味道,喧闹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广播一刻不停地播着项目进度,偶尔夹杂着某某班级的加油口号,还有低年级学生在看台上用纸喇叭兴奋喊叫的声音。
班主任宋河穿着平日里那件万年不变的卡其长裤,额头冒着汗,来回在队伍之间穿梭,嘴里不停地念叨:“别紧张,别逞能,跑不动就慢点,千万别逞强,比赛放最后,别出事啊。”他一边喊一边低头看表,像是随时准备把谁拉下来劝退。
她抬头张望了一圈,隔着不远处的跳高场地,正好看到严雪在一群女生中朝她挥手。严雪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蹦跶着冲她挥手,还跳了两下,活蹦乱跳的,跟兔子似的。
沈栖迟没忍住冲她翻了个白眼,结果对方立刻就被周山吸引了注意力,笑着回头跟他说话去了。
1500米不是开场项目,排在她前面还有好几个短跑和接力赛。队伍里的女生大多都不是她熟悉的人,彼此之间也不太聊天。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起跑线后面的等待区,无聊地重复着拉伸和高抬腿,仿佛在用机械的动作打发焦躁的等待时间。
眼神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圈——然后她突然对上了一道灼热的目光。
是林书让。
他坐在看台靠前的位置,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但还是被她一眼认出来了。他的神情明显比周围的同学要激动,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像是正准备冲下看台。
沈栖迟心里“咯噔”了一下,头皮一紧。
她迅速收回目光,装作刚刚只是无意一扫,毫无波澜地重新低头检查鞋带,眼神定在地上,“别下来,别下来,别下来。”她祈祷了几句。
广播刚好报到了“1500米女子组”即将检录的提示,裁判员吹着哨子组织人群。沈栖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走进了检录区。
一声枪响,她跑了出去,速度不算太快,只是中游的位置。
沈栖迟没什么夺冠的野心,只要别太给班级丢脸就够用了,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保证自己不会掉队。
一圈。
她听见观众席上熟悉的喊声掠过耳边,有同班同学在喊她的名字,也有不认识的人起哄。
两圈。
她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有点痒,跑道上的热浪蒸得脚底发沉,她努力保持节奏不掉队。身边的选手有人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有人突然加速,有人开始放缓。
三圈。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胸腔隐隐发胀,太阳穴跟着脉搏跳动,跑道像被拉长了一样遥远。
操场是四百米一圈,等第四圈开始,整个赛程就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沈栖迟咬了咬牙,她盯着前面几个身影,一个、两个,慢慢开始超过。
第四圈,她已经排到了第四名。
还有最后的两百米,耳边的加油声更密集了。她忽然想起孙崇山之前拉着她说“跑不动也得跑,不然对不起我那声泪俱下的求情”,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下一秒却又暗暗憋住一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狠了狠心,把身上仅剩的力气都往腿上送,开始提速冲刺。
她的视线锁定在前面第三名那个扎双马尾的女生背上,一步、两步、三步,身形一点点靠近。
她慢慢的超过了前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排在了第四的位置。
眼瞅着就要冲刺了,沈栖迟深吸一口气,狠了狠心,又提了速。
终点线就在眼前,观众席像是一张震动的幕布,光影和人影晃得厉害。
冲线的那一刻,她超过了对方半个身位,稳稳地抢到了第三名的位置。
她几乎是靠着惯性滑过终点的,身体脱力到几乎站不稳。肺像是被火烧着似的发烫,嗓子里一股甜腥的味道。她大口喘着气,汗水黏住了额发,眼前发黑,腿像灌了铅。
她本能地想蹲下或者干脆坐在地上,但就在她双膝一软的瞬间,一双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味。
“别坐这儿,我扶你去那边歇歇,这边人太多了。”
她偏了偏头,是林书让。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过来时水珠顺着瓶身流下,落在她指尖上,有些凉意。
沈栖迟一时间大脑缺氧,顾不得反应太多,机械地点点头,让他搀着她慢慢走到看台旁边一处偏一点的位置坐下。草地有点湿,空气里是汗水和青草的味道,但她只觉得舒服极了。
水瓶递过来,她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在嗓子里流下去,舒服得让人打了个哆嗦。她正准备说句谢谢,却在抬头的一瞬间,余光看到了另一个人。
陆聿辰站在人群边缘,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沈栖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站得不远不近,仿佛是刚刚走到这边,又或者已经站了很久。他没有靠近,却也没有走开,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安静,却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明明带着口罩,她却能清楚地看见他不悦的情绪,像是空气都变得冷了几分。
沈栖迟嘴里的水咽了一半,有些卡,咳了一下。
她立刻把水瓶放下,从林书让的搀扶中抽出胳膊,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我、我差不多缓过来了,谢谢你啊。”她对林书让笑了笑,语气努力保持自然,但眼神已经开始往陆聿辰的方向飘。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