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回头，林书让就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穿着规整的校服，衣服是熨过的，领口还挂着一支崭新的文昌笔。走近之后，他停在她面前，神色稍显局促，却还是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包装得仔仔细细的文昌笔，外面用纸条绕了几圈，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旗开得胜”。

“给你的。”他递过去，嘴角忍不住扬了扬，“这可是我特地去文具店买的最后一支，有点老土，但寓意还不错。”

沈栖迟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京华大学的自主招生我没通过……”他语速忽然放缓，眼神闪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又仿佛怕情绪太低影响气氛，抬起头努力笑了笑：“但是我拿到了京华对面海大的降分。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离你不远了，对吧？”

他说得有点急，有点紧张，像是怕沈栖迟听见什么不高兴的东西，又像是鼓起勇气想告诉她：“我还在努力靠近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比阳光还耀眼。沈栖迟有点受不了他这样盯着她看，像一只笨拙认真又极富耐心的小狗，尾巴藏在身后，眼神却迫不及待地在说——“你要去哪，我都可以跟着。”

她看了眼手表，快进考场了，于是顺势打断他：“考试加油，祝我们都有想要的未来。”

这句话很中性，不远不近，却也不冷漠。

林书让的眼睛却像是真的被点亮了，笑容逐渐扩展开来，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又憋回去了。

沈栖迟盯着他看了两秒，心软了一点，轻轻补了一句：“那么，大学再见。”

林书让呆了一下，然后点头，重重点头，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

如果他是小狗的话，那这一刻，一定是在摇尾巴，还顺带绕着她转了几圈。

沈栖迟转身往教室走去，林书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手掌里还攥着多准备的一支笔，手心出了汗，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透了风，轻盈得像棉花糖。

高考的题目并不难，都是熟悉的常规题型，仿佛是无数次模考中的翻版。没有出人意料的超纲内容，也没有所谓的“终极大题”，一切都像教辅资料的延伸。

她答得并不快，也不刻意求快。每一道题她都习惯性地停顿两秒，确认思路再动笔。写完后，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甚至连每一个步骤都细细地重算了一遍。没有马虎，也没有得意忘形。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并没有立刻交卷。

她不是那种喜欢第一个站起来吸引目光的人。也不是喜欢在考场制造动静、扰乱他人节奏的“高调学霸”。她很清楚，这场考试对每个人都意义非凡，她不想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次提前交卷给谁带来不必要的焦虑。

她不是很想做提前交卷被大家瞩目的人，也不想搞乱同场考试同学的心态。

于是她放下笔，轻轻地靠在椅背上，呼吸尽量放缓，然后不自觉地抬起头，视线落在前排一个熟悉的背影上。

斜前方的位置是林书让。

他伏得很低，脑袋埋在试卷和草稿纸之间，右手一笔一划地在演算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的后脑勺打得发亮，那些短短的发丝像被风吹过的狗尾巴草，蓬松、柔软、安静地立在那里。

沈栖迟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忽然在心里冒出了一个词——“看起来很健康。”

这算什么奇怪的定义方式。

“很健康。”像是在评估一棵树，一只猫，一片绿草地。

她重新低下头准备再检查一遍卷纸，心里却在思考这个词的来处。

是陆聿辰吧，她想起他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喝水的样子，苍白的脸、轻微颤抖的手指、眼底淡淡的青色阴影。好像很久了，他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以至于现在，她一看到那些阳光、健康、头发蓬松、脸颊泛红的男生，就会下意识地产生一种错觉：原来这才是“正常”的少年人。

林书让就是那种少年。

不躲不藏，不缠不绕，总是咬着笔杆认真地做题，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天空。

不过陆聿辰也快治好了。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捐献者，做完高分辨就可以进院准备骨髓移植了。医生说如果顺利，就能根治，彻底摆脱长期的化疗和吃药，白血病也不过是个过去式。

“别再想了，沈栖迟，专注在试卷上。”她在心里暗暗念了一句，像个严厉的老师提醒学生要回到正轨。

她低下头，又把卷纸翻回来检查了一遍——结果第一道选择题的标记又看走了眼，她默默地改了回来。

可就在那一瞬，她还是没忍住，悄悄又抬头看了林书让一眼。

他还在写，整个人伏在桌子上，肩膀轻轻动着，像只认真专注的小狗。她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下，动作极轻，笑意却从嘴角一直爬上眼尾。

“好吧，是个健康的小狗。”她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