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远在另一个考点的沈为民正悄悄看了一眼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再问陆聿辰一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低头去翻自己包里的保温杯,倒了点温水出来。
“你喝点吧,刚考完,别渴着。”
陆聿辰接过杯子,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因为沈栖迟和陆聿辰这两个孩子顺利完成了人生中的大事——高考,四位家长晚上破天荒地聚在了一起,在城南一家极为高档的酒楼里吃了一顿饭。
饭局设在一个包间内,窗外是一整片湖景园林,服务员训练有素、菜品精致繁复,光是冷盘就摆了两层转盘。沈为民坐在角落里,苏蘅则勉强维持着笑容,安静地听着对面人的滔滔不绝。
这是一次名义上的庆祝,实则也是一次大人之间的交接——聊孩子、谈未来、铺路搭桥,每一句话都不是简单的寒暄。
“我不强求七七学金融方向。”陆维廷放下筷子,拿起红酒杯轻轻摇晃,像是在酝酿措辞,也像是随口一提,“但是七七是陆家的继承人,这点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但字字句句都带着陆家惯有的强势与控制。他在公司的事上一向铁腕,作为一个商场里杀伐果决的老狐狸,他不会允许未来的继承人仅凭喜好决定命运。
“我不是不尊重她的兴趣,但也希望她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苏蘅放下筷子的动作一顿,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压了下去,眼神在林曼卿与陆维廷之间轻轻扫了一眼,默默地咽了回去。
沈为民则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无力,在这里,自己不是出主意的人,只是被告知的人。
“七七聪明,只是有时候太单纯。”林曼卿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母亲式的怜惜,“陆家不是那么容易掌控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陆家公司盘根错节,关系网里既有利益、也有嫉妒与暗潮。陆维廷这些年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衡,但一旦沈栖迟接手,不出问题才怪。
“所以我才会分股份给聿辰。”陆维廷很自然地转向了陆聿辰那边,“你们两个孩子感情好,我信得过你。”
他语气中夹杂着一种“你会帮她”的理所当然。虽然不是亲生,但陆聿辰从小养在陆家,也算是半个陆家的孩子。他不是没感情,只是这种感情不是完全平等的父子之情,而是多了一层工具性的筹码。
“聿辰,陆家永远有你的位置。”他缓声说着,语气柔下来几分,仿佛这句话就是一种许诺。
陆聿辰微微抬头,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听惯了这样的话,知道它背后的含义——你不是亲生的,但你有用;你不是继承人,但你能补位。
“京华大学离陆家不近,”林曼卿语气柔和起来,似乎刻意平衡刚才话语中的压力,“所以我和维廷给两个孩子在学校附近各自都安排了房子,以后读书生活都方便些。”
她看向陆聿辰,眼神中多了一点罕见的温情,“都是我们的孩子,自然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苏蘅嘴角轻轻抿起一丝勉强的笑容,不知如何回应。她一向骄傲,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和陆家相比,实在是太普通了。沈为民也下意识握紧了筷子,不敢看沈栖迟的眼神。就像此刻的这顿饭,坐在这里,他就像是一个陪客,而不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亲人。
这个场合,菜色精致、酒水昂贵,连服务员的动作都近乎艺术。可越是这样,沈为民越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房子?他们哪里有资格说“顺手给孩子在京华买了套房”。
苏蘅的指甲掐着掌心,她不是没有察觉到气氛里那一丝丝微妙的分层,但她只能沉默地喝口水,低头继续吃菜。
沈栖迟和陆聿辰并肩坐在餐桌一侧,一如往常那样自然。桌上的灯光柔和地打在她侧脸上。
她对“继承陆家”这四个字,还没有什么太深刻的体会。毕竟现在她的生活并未被真正限制,她还可以选择专业、可以自由报志愿、可以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虽然偶尔听见一些有关“公司”“责任”“家族”之类的字眼,但她并不觉得这些和自己现在有太直接的关系。
只是今晚的氛围,的确让她有些不适应。
四位大人你来我往的话语,全都不动声色地预设着她未来的轨迹。什么公司、什么房产、什么继承人,每一个词听起来都像是一份压在肩上的重托。可她还只是一个刚刚结束高考的高中生,才刚有机会喘口气。
餐桌前气氛一度有些凝固,除了林曼卿和陆维廷不动声色地主导话题外,其余人似乎都有些安静。
她突然就不想再坐着了。
沈栖迟站起来,笑了笑,眉眼带着点青春女孩特有的张扬,也带着一丝打破沉闷的任性调皮:“我很开心能有两对疼爱我的爸爸妈妈。”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陆聿辰,笑意更深,“还收获了我最喜欢的哥哥。”
“这是我最好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