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是陈子期最先醒的，他们约好了今天要去看心理医生。他害怕尹承允会抗拒，就打算提前把这个人叫起来，脑海里还想了好几种说辞。

他看着还躺在旁边的人，轻轻地叫了一声他。

尹承允慢慢睁开眼睛，搂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了？”

“说好今天要去看医生的，还记得吗？”陈子期轻声说。

尹承允的手一僵，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记得，我会去的。你也要陪着我，可以吗？”

陈子期嗯了一声，“那起来吧。”

换衣服的时候尹承允格外的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理的焦躁涌上心头。要是不去的话，陈子期肯定会生气，到时候对他和他们两个人又是一场灾难。

走出换衣室，陈子期靠在墙边，看着手机。

尹承允慢慢走向他，牵上了他的手，犹豫了好一会，才说：“要是我好不了了，怎么办？你会抛下我吗？”

陈子期回握他的手，跟着他下了电梯。

“你还没有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好不了呢？”

尹承允沉默，跟着他的脚步走。

反正也就是试试，他握紧了陈子期的手。

去到心理咨询室时，陈子期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脸淡然的表情，觉得有些奇怪。

他好像不是那么抗拒。

心理师是一位中年的女人，面容和善。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有些震惊，毕竟这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正常人一样。

林欣拿出了笔记本，坐在他们的对面，笑着说：“介意用录音笔记录吗？”

陈子期看了一眼尹承允，后者随即说道：“随便。”

林欣拿出了录音笔，打开后，放在了中间的桌子上。

“先了解一下简单的资讯，您的年龄、教育背景和家庭庭况。”

尹承允皱着眉，“这些没有用的东西也要说？”

林欣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人恐怕没有那么好处理。但她还是面带着微笑，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失望。

“那是什么促使您现在来咨询？可以说说是什么事情，或者是感受。”

咨询室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陈子期放在腿上的双手抓紧了一些，他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尹承允不会说出实话。以前的他抗拒聊到过去，这次来到这也不能保证他会说出真相。

他的呼吸放慢了一些，静静地盯着尹承允，没有出声打断。

“因为我的情绪好像影响到我们的关系。”尹承允想了一会，“我好像把他困住了。”

林欣又问：“这个问题在多大程度影响了呢？”

“我们吵了无数次。”

林欣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时，接着问：“可以说说是什么原因吗？把他困住的时候，你的感受是什么？”

尹承允的手一顿，有些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我把他困住了。但这也不能完全怪我，谁要那些不长眼的人，总是想要破坏我们。”

“把他困住之后呢，你是生气，还是懊悔更多？”

“他很生气，我也会很困扰的。”

听到他的回答，林欣有些无奈。他始终不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而是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林欣看着他一脸平静，似乎也不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不对。

“那你觉得长期这样维持这个关系，是否值得？你对这样的关系满意吗？”

尹承允看了一眼陈子期，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嘴角虽说带着微笑，却没有往常那样的开心。尹承允想不到是什么时候开始了，或许是从他催眠对方的那一刻。

他的声音有些哽住，艰难地从喉眼发出一点声音，“不。”

“你一直坚守的某个价值观是否对他好？是否得到了你想要的结果？”

尹承允握紧了拳头，不堪的回忆、不愿意提起的回忆，在这一刻全都涌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陈子期的哭、他的生气、他的无奈、叹息……全都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很累，我们都很累。但我没有办法，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尹承允的声音有些轻，几乎要听不到。

林欣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把笔记本合上，放置在腿上，观察着他的表情，“很多人在成长的时候，都会从家庭里学到一些情感、冲突的解决办法或者某种规则。你学到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呢？”

话音一落，把尹承允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突然有些觉得好笑，放松了身体，微微靠在沙发上。

表情有些不理解，但更多的是不认同，“我们的问题好像不在这里吧，你是要了解我的过去吗？我想你弄错了，我要解决的是现在我们的关系，而不是以前，况且以前过去那么久，我早就不记得了。”

他的回答让林欣有了一定的了解，抗拒回答过去要么是因为童年创伤，要么就是童年黑暗。

林欣并没有被他的态度劝退，只是觉得这个人或许更容易攻克，无非就是在感情上有无数的疑惑，但这些答案早就摆在了明面上。

“那你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些又得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尹承允回答，“他恨我，却又爱我，但我感觉到苦痛多过快乐。我想我们在一起的，但是……”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起来，“我想抓住他的，我真的喜欢他的，但是好像他越来越恨我了。”

注意到他的情绪激动起来，陈子期抓住了他的手，“承允，放轻松。”

尹承允握紧了他的手，喉结滚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情绪。

“刚才他说把你困住了，子期你的感受是什么呢？你希望他怎么做？”

陈子期还握着他的手，“的确很痛苦，我知道他只是缺乏安全感，但我更多的还是想要他给我一点空间。”

林欣同意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每个人的生活中不仅有爱人、家人，还有自己的爱好、事业。”

她停顿了一会，接着问：“在你听到他说害怕你恨他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尹承允咽了咽口水，脸色有些难看地看向他。

害怕听到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话，陈子期肯定是恨他的，没有人不会恨他，和他相处过得人都会想要他过得一败涂地。

他的脸色有些惨白。

陈子期注意到了他的情况，但还是如实回答：“我爱他，会想要他好，才会对他的这些行为恨他。我对他的爱，远大过于恨。”

尹承允的身体僵硬了下来，他的手僵硬了，似乎只能这样紧紧地抓住他。

“是哪些行为呢？”

陈子期看了一眼尹承允，没有说话，他更想要这个答案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人的手没有松开。

尹承允的嘴唇微微张开，气音呼出，“我，我骗他。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都是我计划好的，让他爱上我的过程，全都是。我害怕他离开，还催眠他，想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林欣的手一顿，微微皱着眉头。

“如果你们关系中最痛苦的一章已经翻过，下一章你们各自最希望看到的情节是什么？对方需要怎么做，会让你觉得这个新章节是真实的？”

这时，陈子期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们会在一起很久，但前提是需要尊重我，而不是强迫。”

尹承允的呼吸都放慢了一些，他的手颤抖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声音有些艰难地发出。

“我想要他爱我，想要我们不会分开。”

林欣站起来，从柜子上拿过一个夜灯摆件，她放在了桌子上，“问题就在明面上了，承允你只需要尊重对方，爱一个人第一步也是尊重，你要解决这个问题吗？”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愿意和你抛弃掉过去的一切。那你呢，你愿意用尊重换取对方的余生吗？人学习一样技能，也总是从零开始。”

她按下了夜灯，在白天下也亮起了微弱的灯光，“你们现在的关系，也像是这个灯的光一样。虽然光很弱，但能看到，它还亮着。”

咨询持续了半个小时多，两人出去的时候，尹承允都快没有任何力气了。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看着打开车门的陈子期，却停在了车门旁边没有动，“哥。”

陈子期看向了他，“怎么了？”

尹承允握紧了手，声音有些哽塞，“我们去买一只小猫吧，你不是喜欢吗？布小偶自己好像也有点孤单。”

陈子期笑了一声，知道他这是踏出了第一步，说好。

新买的小猫品种跟布小偶一样，就连肤色也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不同的地方就是花斑。

陈子期抱着猫咪，走在他的旁边。

尹承允微微低着头看他，放慢了步子，“过两天在外地的画展，我不会跟去了，我在家等你。”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甚至有些苦涩。

“真的吗？”陈子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他。

尹承允停下了脚步，嗯了一声，“我会好好看心理医生的，会按时吃药。我尝试改变，所以你也不要离开，可以吗？”

“看你的表现吧，我无法立刻原谅所有事，但愿意和你一起，看看我们能否走出这个循环。”陈子期重新抬起了脚，但声音已经轻松了不少。

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正如尹承允所说的。他按时去看了医生，按时吃药，学会了不再强迫他，虽然有时候是忍下来的。

但每当看一次医生，当晚尹承允就会做一个噩梦。回到了十九岁的那个时候，陈子期站在他的窗边，俯视着他，眼神充满了不屑和可怜，每次他推开、说离开的场景。

他猛地惊醒，脸色惨白，旁边的陈子期还熟睡着。

尹承允起身，拿起了桌子上的烟盒，朝着阳台边走去。

他的双手还在颤抖，头脑一片空白。现在他要怎么做，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一切都删除掉。

头脑里的两种声音不断打架着，一个是从前的人格，一个是现有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