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巨大的落地窗外，鹅毛般的雪片正无声地席卷天地，将精心修剪的皇家园林染成一片混沌的苍白。鎏金窗框将这幅凛冽的画卷定格，宛如一幅挂在权力之墙上的昂贵静物画。

雅各布二世站在窗前，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日月纹章的紫绒大氅厚重华贵，却似乎未能完全驱散从光滑如镜的卡拉拉大理石地面渗出的寒意。他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穿透雪幕，望得很远，最终只发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叹：

“好大的雪啊……”

叹息很轻，却在这过分高阔、空旷寂静的殿堂里，激起了几乎不可闻的回音，旋即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陛下，当心着凉。”一个声音如同从烛光未能照及的阴影中自然渗出。暗剑悄无声息地近前，如同他自身的影子在移动。他双手捧着一只以繁复魔法纹路恒温的暖手炉，炉体由黑曜石打磨，光滑如镜，幽暗的表面只映出窗外一片惨白的天光，以及皇帝模糊的轮廓。

雅各布没有回头，仿佛那声音只是掠过耳畔的一缕风。他的目光依旧钉在玻璃之外，看雪，也看雪下被覆盖的、或蛰伏或死寂的一切。静默持续了数个心跳，就在暗剑如同石雕般维持着敬献姿势时，皇帝却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酣畅的笑声，瞬间击碎了殿堂内凝滞的空气：

“哈哈哈哈……暗剑，你可知朕年轻时，最盼的就是这样的大雪！”

他倏地转身，紫绒大氅荡开一道弧线，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近乎野性的光芒，那光芒将他眼角的细纹和眸底的深沉算计都暂时冲淡了。他抬手，用那枚扳指虚点着窗外。

“就在御花园类似的雪地里，朕和老迈耶那家伙，能打上一整天的雪仗！堆雪堡、设埋伏、搞迂回包抄……他那会儿看着比同龄人沉稳，像个小学究，可捏出来的雪球，嘿，又硬又准，砸在脸上生疼！”皇帝脸上漾开一种纯粹追忆的神情，但嘴角随即勾起的那抹弧度，却清晰烙印着属于胜利者和上位者的、略带孩子气的得意，“不过嘛，论起冲锋陷阵的猛劲和直取中宫的魄力，他可真未必是朕的对手！最后总是被朕抄了后路，雪塞进衣领！”

这番带着温度与喧哗气息的回忆，杀得突兀，与这冰冷、庄严、充满算计的宫殿格格不入。暗剑垂首侍立，姿态恭敬得如同与宫殿里的鎏金柱础融为一体，一张缺乏表情的脸掩在惯常的阴影里，仿佛一件没有自我情绪、只待指令的精密器械。他只是再次，将手中那蕴着恒定暖意的黑曜石暖炉，无声地向前稳稳送了半寸，动作平稳精确得没有一丝颤动。

“诶——”雅各布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明确、干脆且略带不耐的拒绝手势，仿佛驱散的不仅是一只暖炉，更是某种象征着衰颓与依赖的暗示。“这种东西，你用着吧。朕，”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暗剑，也扫过空旷的大殿，“还没老到需要靠这个来暖手。”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步子。方向并非殿内燃烧着熊熊银炭的温暖内室，而是径直朝着那扇通往露天观景平台的沉重包铜侧门走去。暗剑如同他真正意义上的影子，在皇帝脚步挪动的刹那，已无声滑步跟上，距离保持得精确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