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进茫茫风雪，将贵族区温暖的灯火和手术室里冰冷的奇迹都抛在身后。费恩紧紧抓住车辕，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混沌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无数飞舞的雪片，提前看到那个他此刻唯一想见到的、小小的身影。

雪，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狂暴，像是要将整个城市活埋。心中的不安如同这雪势，疯狂滋长，膨胀成一个冰冷的、不断收缩的硬块，堵在他的胸口。他一次又一次地低头，视线扫过腕上那块精致的机械表——秒针每一次艰难的跳动，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拧紧了一扣。五个多小时了！从奥利斯多安那句“已按规程报备”到现在，足以发生太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他试图用那句话来麻痹自己——“帝国救济站”、“紧急巡查程序”、“规程”——这些冰冷的词汇像脆弱的薄冰，在他汹涌的焦虑冲击下，不断发出碎裂的呻吟。

“会没事的……已经报上去了……他们有他们的流程……”他在心里默念，如同念诵一句毫无效力的咒语。然而，马车每向前奔驰一尺，窗外的景象每狰狞一分，这自我催眠的薄冰就碎裂得更加彻底。

马车驶近城郊，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眼前的景象让费恩的血液几乎凝固。这哪里是“祥瑞”？分明是末日般的惨剧！道路几乎被积雪掩埋，两旁隐约可见成片倒伏的人形轮廓，无声无息，已被落雪覆盖了大半，如同大地新生的、冰冷的坟茔。几个尚有气息的幸存者，围挤在一个用破铁桶勉强生起的、微弱的火堆旁，火苗在风雪中飘摇欲熄。他们听到马车声响，如同溺水者看到最后一根稻草，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向着这辆明显不属于此地的、代表着另一个世界的马车，伸出枯瘦的手，发出破碎而绝望的哀嚎：

“老……爷……行行好……救……救命……”

车夫不得不勒紧缰绳，马车在一具被薄雪半掩的僵硬躯体前彻底停了下来。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中。

费恩猛地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粒瞬间灌入车厢。他站在齐踝深的雪里，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看着那几个在火堆旁瑟瑟发抖、眼神空洞绝望的幸存者。他们看着这位衣着体面、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老爷”，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最原始的、对生存的乞求。

几十年来不遇的夺命寒潮！这铺天盖地的大雪，哪里是什么丰收的征兆？这分明是收割生命的、冷酷到极点的天灾！

“老爷……不能停啊！”车夫在驾座上焦急地喊道，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这雪太大了，再停就走不了了！而且……而且这些人……”

费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看前方几乎无法辨认的道路，又看看身后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再看看马车前进的方向——那个他必须去确认的、小小的希望。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痛苦攫住了他。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可能连一个都救不了。

最终，对那个特定个体的牵挂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所有钱币，甚至扯下了外套上那枚代表医疗组的银质胸针，塞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还能动弹的幸存者手里，声音沙哑而急促：“拿去……想办法……生火……熬过去……”

说完，他不敢再看那些绝望的眼睛，几乎是逃也似地重新爬回马车，用尽全身力气对车夫吼道：“走！继续走！去旧城码头区！快！”

马车再次艰难地启动，碾过积雪，也将那些微弱的求救声抛在了身后。费恩瘫坐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抉择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罪恶感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闭上眼睛，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小星星……你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