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回信在抽屉里已躺了些时日，信纸边角被卢卡斯无意识地摩挲得发毛。信中的嘉许与重托，字字千钧，压在他心头，比窗外深埋山谷的积雪更沉。前几日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雪，不仅冰封了道路，也暂时冻结了卢卡斯针对霍克的清洗计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吞噬生命的白灾面前，营地里那些蝇营狗苟的背叛与交易，似乎都不得不暂且搁置。

阿尔文的情报工作并未因风雪停歇。他像一只在雪地下悄然掘进的鼹鼠，早已将霍克及其“仪仗队”那点勾当摸得八九不离十。名单、金额、甚至几次秘密接头的细节，都已记录在案。然而卢卡斯看着那叠纸，只觉得烦躁。这些证据，至多能拍死几只吸饱了血、飞不动的“苍蝇”。可真正的“大老虎”仍隐在幕后，安然踞伏。只要那只虎还在，它吃剩的腐肉总能不断滋生出新的蝇群，周而复始，除之不尽——治标不治本，终究是徒劳。

天色勉强放亮，雪势稍歇，寒气依旧侵骨。卢卡斯最终还是依循程序，派人向王爷府递了话，表明欲开仓赈济灾民。王爷那边回得很快，客套话里透着置身事外的疏离，仿佛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已与他无关。卢卡斯心下冷笑，这老狐狸退得干净，却还要占个“知晓”的名分，免得日后被泼上脏水。也罢，彼此心照不宣，倒也省了虚与委蛇的麻烦。

赈济点设在营地外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稀稀拉拉的灾民在士兵引导下排成长队，队伍缓慢蠕动，像一条垂死的巨虫，在雪地上留下杂乱脚印与绝望的气息。人们裹着所有能御寒的物件，脸上冻得青紫，眼神大多麻木，只有望向粥锅与柴堆时，才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情况不对，灾民数量远超预估。”卢卡斯低声对身旁的阿尔文说，眉头紧锁。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阿尔文搓着冻僵的手，哈出大团白气，凑近些答道：“队长，您久在帝都，有所不知。这乌鸦谷地周边还散落着不少靠商道吃饭的小镇。这场雪太大，听说那边……昨晚又抬出几具冻硬的尸首。几十年不遇的严寒，那些镇子存粮本就不多，熬不住的，全跑出来找活路了。”

卢卡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队伍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老人，心头沉重。他想起陛下信中“稳固边防，收拢人心”的嘱托，此刻看来，这“人心”竟比德贺兰的铁骑更难把握。

“还有，长官，”阿尔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觉，“人多眼杂，须得提防。听说……这队伍里，怕是混进了德贺兰的耳目。”

卢卡斯闻言，双臂交抱胸前，视线越过绵延的难民队伍，望向远方雪雾中德贺兰的群山轮廓。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的判断：

“不像。真正的奸细，不会饿成这般形销骨骨立。况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若德贺兰派来的探子连口饱饭都混不上，那这个国家，怕是已离穷途末路不远了。”

诚如卢卡斯所料，德贺兰帝国确已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场源自西洋远海的暴风雪，跨越重洋抵达奥利多时虽已是强弩之末，尚且造成如此灾祸，不难想象在其发源地，灾情该是何等酷烈。

若真要描绘德贺兰眼下的惨状，唯有“尸横遍野”四字足以形容。然而帝国的统治者早已不在乎了。在铁血著称的德贺兰大帝巴扎特六世眼中，子民的性命不过是维系皇权与野心的燃料，与宏图霸业相比，轻如草芥。面对天灾，他非但不赈济，反而将更重的赋税压向本已困苦的疆土，并将搜刮来的最后资源，尽数堆砌在与邻国尤里卡接壤的漫长边境线上。

灾难催化着疯狂的野心。可以预见，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位惯于用铁与血回答一切的皇帝，必将因国内积重难返的危机，在尤里卡的土地上孤注一掷，穷兵黩武。其最终目标，直指尤里卡闻名大陆的独特资源——“足够数量的魔法师”。当然，这一切都已是后话，命运的齿轮，此刻才刚刚开始转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卢卡斯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眉头拧成死结。寒风中，灾民们裹着破旧衣物瑟瑟发抖，每一双看向粥棚的眼睛里都燃烧着求生与绝望交织的火。

阿尔文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长官，我倒是有个主意。乌鸦营地本就是边境最大的储粮地，那些大粮商的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眼下这光景，谁有粮，咱们就用谁的！”

卢卡斯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目光扫过队伍中那个紧抱幼童的妇人，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让他心头一紧。“就依你说的办。但记住，先拖上两天。”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是连营地周边的灾情都稳不住，后续所有布局都是空谈。你去传话——让粥棚多兑三成水，告诉他们，要想活过这个冬天，就得省着吃。眼下这点粮食，若放开了吃，撑不过三天。”

卢卡斯心中早有盘算，但并不急于亮出底牌。他先带着阿尔文，以边境守备队的名义向乌鸦营地所有登记在册的粮商发出措辞恳切的募粮函。一连两日，他稳坐营中，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