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正值三国交战。卫国攻霄,霄主向燕求援,燕帝特调兵遣将,组成燕霄联军,共抗卫军。
燕国边境,一条不为人知的山谷小道上,走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
本是人迹罕至的所在,此时却传来马蹄声。马上坐着两个霄国兵,肤色黝黑,满脸胡茬子。
前面的“眯缝眼”骂骂咧咧地说:“方才吓死老子了,还以为要摔下悬崖,一命呜呼了,不曾想,这柳暗花明处竟还有条路。”
“确实邪门!”坐后面的“酒糟鼻”应道,“这条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不过也好,咱们就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躲几日再回去,就说打散了,迷路了。”
马儿一声长嘶,少年被马踢翻在地,抱腿坐在路边,疼得“嗷嗷”直叫。
“酒糟鼻”不去管人死活,却跃下马,去抢那少年的包袱。包袱里如果能有些银钱最好,若没有,弄些干粮,总比吃山里的野果强。
“眯缝眼”也是个蝇头小利从不放过的人,连忙跟着下了马。两个壮汉四只手,一下便将包袱抓过来,翻了个底朝天。包袱里不仅有干粮,竟然还有几块碎银。
“酒糟鼻”笑道:“看不出来,你这泥猴子一身粗布衣衫,倒挺有钱,老实说,是不是偷来的?”
那少年生得十分清瘦,满脸泥尘像是刚从土沟里爬出来一般,让人看不清五官。他知道打不过两个兵痞,也不争抢,只是抱着伤腿,低眉顺眼地回答:“从死人身上捡来的。”
这附近打仗,打仗就有死人,这话倒有些可信。
“眯缝眼”拿了钱粮却不满足,小眼睛里透着邪光,伸手去少年身上摸索:“还有没有?是不是把更值钱的东西藏身上了?”
少年咬牙向后瑟缩,到底逃不过那双强横的大手,粗布衣衫被撕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来。
“啧啧啧,穷人家如何养出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子?就这滑不溜秋的手感,倒比得上宫里娇生惯养的皇子呢……”
“眯缝眼”流着口水,又顺势在他身上揩了两把油,那少年眸中悄悄凝了几分恨意,可他依然眉眼低垂,看起来温良无害,柔弱可欺。
一个碧绿色的细竹筒从少年松垮的衣衫中滚落出来,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吸引了那二人的注意力。
“眯缝眼”丢开少年,抢先捡起竹筒轻轻摇了摇:“这里面装的什么?”
二人挤在一起,去拔那竹筒的盖子。
少年在旁边轻笑。
那竹筒里有机关,他们随意开启,会被其中的银针射瞎双眼。银针细如发丝,整个没入皮肉,无迹可寻,而针上淬了蛛毒,他们很快就会皮肤溃烂七窍流血而亡。
就算某日尸身被人找到,这荒山野岭有毒蜘蛛出没也并不奇怪。
少年的眼底藏着浅笑,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像这山涧里的泉水,冰冷刺骨。
然而,少年预期的一幕并没有出现。两枚石子飞来,二人大叫了一声,各自捂头后退,额上分别被石子打了个大包。
绿竹筒又一次滚落在地,少年连忙拾起,塞在袖中。
三人齐齐地看向同一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虽然一身劲装,青丝高束,然而身量纤纤,皓齿星眸,看得出来,是个女子。少年打量她几眼,年纪不大,与他相仿。
她径直走来,挡在少年身前,大方地打量对方,娇小的人儿气势倒足。
“看装束,你俩是霄国的逃兵?临阵脱逃是死罪,你们不以为耻,反来祸害一方百姓,老大两个人,可真不要脸!”
两个汉子额上顶个大包本就怒气正盛,又遭她这顿抢白,一时暴跳如雷。
“哪里来的毛丫头?报上名来,我替你老子爷教训你!”
女子亮出个紫金边的墨玉牌,上面雕着篆体二字“上官”。
燕国六公主上官漓此番也随军出征,来了边境。不曾想,竟在这里狭路相逢。
“你们不仅当逃兵,还搜刮民脂,按军纪当斩。我不杀你们,你们自己回去向季炎请罪。抢去的东西,还来!”
二人表面恭顺,掏出银钱和干粮,内心却欺她年少,到手的钱财,谁肯轻易交出来?
她一个毛丫头,且一对二,如果她死在这荒郊野外,燕国地界,谁又能把她的死算在他们头上?
“眯缝眼”只等上官漓来拿,便拧断她的手腕,然后杀了她。
谁知,上官漓只是虚晃了一下,他一个鹰爪抓空,左眼已经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手上也松了劲。
上官漓取走东西的动作,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形如鬼魅,后背又被踹了一脚。
“酒糟鼻”恍惚只是揉了揉眼的工夫,就见同伴趴在地上,门牙磕掉一颗,鲜血直冒。
“看什么看?还不滚!”上官漓喝道,“你们自己回去领罚,否则,我会派人去霄国营帐,将今日之事告诉季炎。”
二人连声称“是”,“酒糟鼻”搀起“眯缝眼”就跑。
少年接过东西,道了谢。
他冷眼看着那二人上了马,禁不住抿着薄唇微笑。他笑起来,是这世间最腼腆温柔的少年,笑容如三月晨光,一树初开的春杏。
他不可能放这二人回去的。
季炎已经追杀他两年,他都逃到了霄燕边境,不想一场战事起,季炎又追来了边境。
若被发现行踪,他必死无疑。
他抬了抬手,眼尾隐隐飞红,锋芒显现,那是带着杀意的眼神,像一舞激昂的水袖。
上官漓正低头帮他拾起散乱的包袱,忽听一声异常的嘶鸣传来,回身看去,却见那马儿发了狂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下了悬崖。
她怔了半晌,目光蓦然转向少年,充满怀疑。
“那匹马,为什么会突然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