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叫!别让他们过来!”
可是她不听,努力地想要推开他。她越是挣扎,少年越是害怕,他怕动静太大,必然会把那边的人引来。
他使劲压着她的四肢,不让她乱动。他原本个头就高些,看着单薄的少年,力气倒不小。
上官漓气极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救了他,他却恩将仇报。若是在平时,她轻易就能把这少年打趴下,可偏偏此时,她实在使不出力来。
她急了,拔出匕首就刺,少年反应也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身体被牵制着动不了,只有锋利的刀尖在二人之间拉锯式地来回,上官漓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若有实物,定然早就扎在他身上。
她到底气虚,一时泄了力,那利刃突然猛地偏向她的右胸。
其实少年也曾想过,此时若杀了她,便一了百了,再不必担心她的叫声会引来旁人。
可是,就在刺向她的那一瞬,他却下意识地拉住了匕首的去势。
削铁如泥的锋芒在她身前划了一道弧线,少年到底将她握刀的手按在了地上。
可是,只听“刺啦”一声,她的衣裳被划了个大口子,衣襟散落,露出一片如玉似雪,人间四月的风光。下面可见小衣的一角,有比没有更让人血脉贲张。
少女的美,不像开到荼蘼的花,倒像花间一点清新的晨露,看着心里颤巍巍的,恋慕却不敢触碰。
少年顿时傻了眼,不自觉地,松了压制她的手脚,退开半步。
此时,上官漓真有颗想杀了他的心,灵秀的杏目泛着红,蓄着晶莹的水光,原本憔悴的面容早染了一片桃李色。
她无力地一匕首扔过来,自然是扔不中的,她又负气式地将自己能抓到的石头泥土,一股脑稀里哗啦地地向着洛钰扔过来。
她像疯了似地扔,后背撞着树枝摇晃,惊了飞鸟,将旁边的黄色小花也打落了不少,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光洁的肌肤上……
这动静吓得少年再次扑过去,一边一下,按住了她的双手。
上官漓想破口大骂:“你混……”
这次,他两只手都被占着,捂不了嘴,于是想也没想地凑上去,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
这下,终于安静了。
他听见有人从坡后走过,一个男子的声音:“公主说是探路,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另一个声音听着也只是个少年:“季炎战死,霄军大乱,师父命我速请公主去帅帐议事,我今天一定要找到她……”
声音渐远,洛钰的心中仿佛卸下一块大石。季炎死了。
他被苦苦追杀了两年,而追杀他的人突然死了,这让他满心都是不真实的松快感,一时缓不过神来。
打断他思绪的,是身下的人喉间发出的呜咽。他垂眸,看见上官漓哭红的双眼。
晶莹的泪水流了满脸,顺着雪腮滑下来,滚落在锁骨处的黄花瓣上。
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恶劣,仓惶地松开了她。
她的唇被狠狠地挤压过,红若丹霞,还残留着因为过于用力印下的齿痕,像朵饱经蹂躏的花。
他满心愧疚,不知所措,抖着手,用拇指轻抚上鲜艳的唇瓣。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干脆地落在他的左脸上。
上官漓虽然用尽了力气,可是他感觉不到疼痛。是她身体的无能为力,亦是他心中的无可救赎。
她的手落下去,她跟着力竭地晕了过去。
少年面对着她,自己狠狠地抽了一个嘴巴。
半晌,他帮上官漓捡了匕首入鞘,插回她的靴中,又撇开眼,小心翼翼地帮她掩好衣衫。她衣服上的黄花落在他的掌心里,他默默地收了起来。
少年像刚才上官漓背他时那样,背起她,一步一步,走在出山谷的路上,浅浅的夕阳余辉透过树木洒落在他们身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一别,或许今生再无相见之日了吧。
出了山谷,他就近找了户人家,在门前扯下一件晾晒的衣裳,又放了些钱在旁边。
他帮上官漓罩上衣服,裹得严严实实,把她留在一家医馆,又花钱请了个小叫花子去飞鹰骑报信,然后,他独自离开。
洛钰后来晕倒在山脚下,被莫奶奶捡回了家。
莫奶奶的儿子以打猎为生,他采了草药,帮洛钰清了蛇毒。
少年每天帮莫奶奶劈柴、打水、做饭,总算不用再逃亡,过上了安稳悠闲的生活。
可是,他整个人终日失魂落魄。
以前他想报仇,后来他想活下去,如今,他突然失去了生活的目标。还有,山谷中发生的事时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始终也忘不掉。
有一日,他听见莫奶奶和几个婶子闲聊。
同村的李家姑娘因为被山匪劫了,人虽然救回来,未婚夫家却疑神疑鬼,非说她十有八九已经不干净了。
未婚夫家要退婚,上门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李家爹爹被气得吐了血。当晚,那姑娘便投缳自尽了。
莫奶奶叹气:“如今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女子只要被人看了碰了,便再难谈婚论嫁。即便嫁了,夫家也只当她是耻辱。越是高门大户,越看重颜面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洛钰愣在那儿,好半天缓不过神来。
从前他见了太多的人心丑陋,世道阴暗,为了活下来,他不断地逼自己做一个恶人。他杀过人,但从不后悔。
而现在,他虽明知道山谷里的事只要上官漓自己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可是愧疚感却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没几日,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要返回京城,返回皇宫,他要重新做回霄国的四皇子。
他想再见到上官漓,在此之前,他必须拥有一个能与她相配的身份。
好容易出逃的鸟儿,却再次回到了牢笼。
此时,洛钦刚刚当上太子。为了进一步消弱季氏一族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帮着洛钰翻了当年的旧案,当了个现成的好人。
洛钰谨小慎微地做回了四皇子,为了不给自己招来杀机,他不问政事,成了世人眼中风雅出尘的第一公子。
当年山谷中的人和事,依然常常出现在他梦中。那个笑颜明媚的女子、那双清亮温暖的眼睛,还有,红如丹霞的唇……
深深的负疚感就这样在日复一日辗转的深夜里,一点点,熬成了入骨的相思。
那一年,洛钰十九岁,他得偿所愿跟随使团入了燕都。
他能感觉到,有多少双京城名媛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最想见的人,却对他视而不见。
有一次,他差一点就能和上官漓说上话了,可她却突然被孟潇叫走了。
离开燕都时,他满心失望,以为希望渺茫。谁知不久后,阴错阳差,燕国五公主上官淋于金殿之上求旨赐婚,他最终却成了六公主上官漓的驸马。
霄帝下旨那天,其实他欣喜若狂,但他深知洛钦疑心极重,上官漓是大燕公主,且手握兵权,他表现得越高兴,洛钦便越是不安心。
他是故意跪在殿前拒婚的,打消了洛钦的疑虑,这才劝他顾全大局,送他入燕境。
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上官漓的身边,成为了她的驸马。
然而新婚之夜,她便拂袖而去。
洛钰知道,这门婚事于她,不过是强扭的瓜。可他不介意,他是花了五年的时间,才终于将自己与她的命运,扭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