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钰眉间紧锁,眼中像雾气笼罩的月色,“我知道,即便是说抱歉,也不可能让你消气。成婚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向你坦白,求你别生我的气。但我又害怕让你认出来,我不敢面对……”
“所以,若我今日没有发现,你是打算瞒我到死吗?你明知道我记恨着当年的事,可你却与我大婚,一点点哄着我给你承诺,承认你是我的驸马。我从前只知你心思难测,却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心机深沉,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摇头:“你相信我,如今的我哪怕是死,也绝不会再伤害你。”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明晃晃的利刃重新指向洛钰,刀尖停留在距离胸膛不到半寸的地方。
“洛钰,我不愿怀疑你,可是,你带着一院子的霄国细作住进公主府,你敢说你不知情?你还敢说你从不曾想过要伤害我?你既然有个青梅竹马难以割舍,你当初何不抗婚到底,留在霄国与她同生共死?你为了她来燕国,洛钦让你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原来,公主一直都如此疑心我……”他的眼尾泛了红,又急又气,“你要如何才能信我?若是杀了我能让你放心,那公主动手便是。”
他猛地握住上官漓的右腕,带着她的手臂径直向前刺去。
上官漓吃了一惊,就如当年的洛钰一般,迅速往回收力,方才堪堪拉住了匕首的去势。
刀尖已经抵住他的前胸,洁白的素衣上缓缓洇出一朵鲜艳的血花。
秋水般的眸中泛了湿意,上官漓默了默,狠狠地挥开他的手,把刀扔在一旁。
“算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未及转身,刚刚被她挥开的手,却再一次执拗地攥紧了她。
修长清隽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隐现。
“上官漓,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你不能说不见我。前日你才对我说过,我一日是你的驸马,便是你的人,你今日便要反悔么?”
上官漓用力甩开他的手,今日的她可没中蛇毒,她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
走出两步,洛钰从身后抱住了她,双臂紧紧地箍着,后背能感觉到他的怀抱,清俊温暖。
“你别走……”沐浴后的清香混杂着属于他的气息,仿佛要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我说过,我此生所有的执念,都是从遇见你的那日才开始。我曾经心怀仇恨,算不上一个好人,直到我遇见了你。那时的我为了躲避追杀,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生怕被人认出来,可你贵为公主,救我、背我,还为我吸蛇毒,每一件我都记得。”
“我知道那时,燕霄两军联盟抗敌,你定常与季炎在一处议事,我已是惊弓之鸟,很害怕稍不谨慎,便会让他探知我的行踪。我当年对你做过些什么,我不后悔……”
上官漓听到这里,怒火再起,却听他接着说道:“因为你,我才想要做个好人,若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洛钰,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只为了能与你相配。”
“我来娶你了,上官漓,哪怕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等,虽然已经等了三年,我还可以用我的余生来等你。如果……如果我还能活下去……”
他不平稳的声音和气息贴着耳边,毫无保留地透露着他的脆弱,已经分不清是哄、是求,或只是他的喃喃自语。
“我来燕国从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我自己,那么多年,我可以放下一切,却放不下你,上官漓……我爱你、我爱你……”
她已是心乱如麻,只想平静地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她再一次挣脱了他,洛钰被她推开,后背撞上坚硬的矮柜,却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房门被拉开,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能驱散迷雾,让头脑分外清醒。
上官漓猛然停住,因为灵光乍现,她突然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上一世,洛钰盗取兵力布防图,幸亏上官漓及时发现,率领飞鹰骑从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抄近道驰援昕阳,才能大破霄军,胜了那一仗,也奠定了她后来走向帝位的基础。
可如今想来,洛钰与她相识于此,他是早就知道这条路的。
她好像一切都明白了,从始至终,她一直都错怪了洛钰。她疯狂地呼叫系统,要求查看上一世的片断。
霄国突然攻燕,最易打开燕国门户的有两处——昕阳和旻阳。洛钦不知道哪处易攻,上官漓也不知道敌人会全力攻打何处。
那是一场博弈,彼此都没有把握。
洛钰是早就知道洛钦的野心的,从被送入燕境的第一天起,他处处隐忍,就想看看洛钦到底想得到什么。
果然,霄国传来消息,命他盗取上官漓的兵力布防图,帮助洛钦赢下这关乎存亡的一战。
他真的盗取了兵力布防图,至于美男计,只是他这一生,留给自己心之所向最后的放任和狂欢。
他算准了日子让上官漓发现图纸被盗,她明确了洛钦定会针对图上布置的弱点,全力攻打昕阳,于是从小路驰援,力挽狂澜,成了大燕的救世英雄。
洛钰没有为自己解释,他若安然无恙,洛钦必不会相信他送出的兵力布防图是真的,也就不会放心地踏入他设计的陷阱。
后来,霄国兵败,上官漓距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中毒已深。
上官淋若死了,他再也拿不到水宁丹,而上官淋若活着,他又不愿因为水宁丹,让上官漓受制于人。
他千算万算,只能用自己的命,成就了上官漓。
而他自己,唯有一死,才是最好的结局。
新研的墨已干,如雪的纸未染,纵使万语千言,又何以辩黑白,何以诉相思?
洛钰将她给的毒酒一饮而尽,毒酒发作时痛如万箭穿心,他苦笑着,只说了一句话。
他太疼了,疼到几乎没有声音。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上一世的片断到这里结束,脑中的画面黑了屏。
上官漓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然而大颗的泪珠还是径自地掉了下来。
洛钰说的对,他没有因为任何人和事背叛她,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
若没有他,那一世的上官漓或许成不了女帝,可是,她却听了上官屹的话,亲自下令赐死了自己的驸马。
她杀了一个,对自己全心全意、情深不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