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田七周到,怕伤员着凉,之前特意让人在屋里多添了碳盆。
在上官漓眼中,旁的人若只穿了中衣在屋里走动,那叫衣冠不整,可是洛钰,穿什么都是玉树临风,倒平添了些日常居家的亲切感。就仿佛这样的日子,俩人已经过了许久似的。
虽说是同床,但二人各盖一床被子,都是笔直地朝上躺着,十分规矩,连人带被中间还有宽裕的距离。
上官漓本不是锦绣堆里的金枝玉叶,她可以风餐露宿,只要有点地方就能睡觉。
洛钰怕吵她休息,静静地躺着,一直不敢乱动。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侧过脸去,却发现上官漓睁着眼睛,并未睡着。
“公主是在为返回燕都后的事忧心,难以入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带着磁性,在夜里格外能安抚心情:“其实,公主不必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一个人承受,若是睡不着,我可以陪公主说说话。”
上官漓也侧过脸来,对于他的猜测未作回答。她浅浅地抿唇笑了笑:“那好,你说,我听着。”
“公主定也猜到了,此番回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上官淋必然先发制人,将之前战报上所有构陷之辞坐实,哪怕不能将你置于死地,至少,她要让你失去对飞鹰骑的控制。如此一来,你难以东山再起,而她,也除去了阻碍她承继大统的绊脚石。”
她“嗯”了一声:“说下去。”
“若想要知道该如何防备,就要先猜到对方如何构陷。我若是上官淋,定会伪造人证物证,再加上捕风捉影……即便清白之身,也百口莫辩。公主是良善之人,未必能算到恶人的心思,可我不同,我本就算不得好人,从前多少日子都是在算计中过来的……”
“以后,不许你再这样说自己。”上官漓把纤纤的食指放在他的薄唇上,不让他说下去,大约是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她又很快收了手。
她重新躺回来:“其实,我和你挺像的。母族势微,我们都是从小便不被重视。我娘的死,一定程度上也算为我所累,若非我一心上进,不甘于做个宫闱之中平庸的小公主,或许娘就不会死。”
“我们自幼都是除了皇族的身份,一无所有,即便努力十分,也只能被人看见五分。想要得到什么,从来都不容易。我们都是亲娘早亡,父皇亲情淡薄,还有个不好相与的手足,始终苦苦相逼。”
“可我比你幸运,至少,我娘真心地爱我,我后来又有了师父,有了飞鹰骑那些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而你从小无人疼爱,看到的只有薄情寡义,先是逃亡两载,后又在洛钦的眼皮底下,活得如履薄冰。”
“在这个世界里,我从不以好坏评价人,世人如何说你,你也不必理会。你是我的驸马,我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洛钰静静地看着她,好看的眼睛黑亮,又如夜色般深邃。
他从不知道,原来上官漓对他的事已经了解得这样清楚。
半晌,他勾了勾唇,说:“好。方才我同公主说的事,待明日再细说,公主还是早些睡吧。”
上官漓却仍无睡意,其实,他猜错了。
难道他从未想过,上官漓此时真正的忧心,是为了他。
“洛钰,你从前不是千方百计,只为了活下来吗?可现在……,你真的不怕死吗?”
他怔了怔,再次侧过脸来。
仿佛一个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的人,突然听到有人问他,累吗?
他黑亮的眼中有破碎的光,隐忍着让人心疼。
他轻笑:“是啊,从前不想死,后来觉得,如果不能做想做的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可现在,我又不想死了。”他低低地说,像情人呢喃的耳语,“不是后悔,只是原来,贪生并非怕死,只因为有了舍不下的人。”
上官漓的心被揪痛了,五粒水宁丹加上五日毒发的最长期限,他根本活不过十天。
“公主不必为我费心了,你我都知道,上官淋是个疯子,她不会交出解药的。公主越是想为我解毒,她便越是可以借机拿捏你。此番结局如何关系天下大势,你与她必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容不得半点差池。凡事必有取舍,公主一向沉稳,遇事冷静,你必然知道,我说的话是对的。”
上一世,他便是这样为她做了决定,因为他一直知道上官漓的取舍,她要的是江山大业。
为一个人甘心赴死或许不是最难的事,他的决绝在于,哪怕为她而死,却还被她记恨一世,他依然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其实,上官漓和洛钰是同一种人,他们都太过理智。长成中的一路坎坷,让他们从不敢任性妄为,所有的抉择都须权衡利弊。
还有,那一世的上官漓铭记自己是个任务者,为了达到目的,她忽略了太多,几乎白活了一世。
可这次,她不想再这样过了。这里是任务世界,可是三餐四季,人间烟火,这又何尝不是她的人生?
她说:“睡吧。”
背过身去,她闭上眼,没有再动,纤长的眼睫却渐渐染了氤氲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