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撇开脸，回避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眼中悄悄染了湿意。

“公主留了一句话，请驸马在府中等她回来，若是……最终也没能等到……，那么她会在下一世等你。”

柳笛走了，洛钰怔了半晌，默默地坐下，看了眼手边的药，端了起来。

泪水不自觉地滑下来，轻轻滴落在碗中，不知哪一个更苦涩。

毒发后的第四日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寒风轻吟。

连星星也没有，只有东厢外高挂的灯笼发着零星的光亮，在廊下轻轻摇曳。

上官淋拿到羽林军令牌果然守约，黑袍人再一次出现了。

那人照旧是将木瓶从窗户扔了进去，但这一次正要转身离去时，周遭突然灯火通明，万箭齐发。公主府的护卫密密麻麻，将东厢围了个水泄不通。

洛钰听见动静，起身打开房门，便看见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袍人被堵在院中，身上带着箭伤。而人群里，缓缓走出一人来。

她站在那里，这世间便仿佛万物消弥，那一眼刹那，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上官漓此刻的脸色白得像冬夜的冰雪，连往日里红若丹霞的唇也看不出半点颜色。她面对着黑袍人，周身寒气更像笼着层霜一般。

“自己摘下面巾吧，李姑姑，我很早就猜到是你。”

人群中几声唏嘘，一众护卫和围观的府中下人们皆难以置信，上官漓却又说了一句更让众人意外的话。

“我该叫你李姑姑……还是黎青？”

所有人都惊诧到怀疑自己听错了，四大护卫墨白丹青的黎青多少年下落不明，又怎么可能会是公主府中的李姑姑？

黑袍下的人深知再也无法隐藏，终于摘下斗蓬和面巾，露出了女子的面容。

她的确是李姑姑，但她今晚的样子看起来精神干练，目光犀利，半点不似平日里的贤惠可亲。只因，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李姑姑，她就是黎青。

“公主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从我第一次亲眼见到黑袍人，我就已经有所怀疑。”上官漓说，“其实在伐陈出征前，我便曾在这里见过黑袍人，那身形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却怎么也想不出是谁。后来你丢下木瓶离开，明明以此往东，很快就可以离开公主府，可是你走的方向，却是西南。”

公主府的西南角，是一片居室。

“我又让人悄悄查探过，驸马入燕境那晚，陈墨和楚丹皆在宫中，不可能出现在边境。我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身手了得，又与皇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黑袍人，究竟会是谁。”

“直到后来，我查阅数年前的档案，发现四大护卫之一的黎青，其实曾和楚丹一样，是皇后身边的人。而黎青消失的时间，恰好就是李姑姑在我身边出现的时间。”

“我……”黎青方要上前，已被护卫们数剑架住，钳制了自由，她跪下来，语气十分诚恳，“卑职是奉圣旨来到六公主身边，来照顾和保护殿下的。”

墨白丹青是按照身手来排位的，事实上，资历最深的二人，是黎青和刘白。

黎青和刘白皆是皇帝护卫，因当年登基时，皇后多有襄助之功，皇帝为表敬重，愿平分秋色之意，便将黎青调去了皇后身边。后来，才有了陈墨和楚丹。

那一年，上官漓痛失亲娘，上官屹见她倒是倔强好学，便让她去了飞鹰骑。只是，她年方九岁，身边少不得一个能照顾她的人。

上官屹深知皇后不能容人，便故意提出，要她身边的黎青去照顾上官漓。皇后也担心上官漓长大便失去控制，放一个自己的人在她身边也好。

于是，档案记载，护卫黎青自此下落不明，而上官漓身边多了一个很会做糕点的李姑姑。

“公主，恕卑职僭越，这些年卑职待公主便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此心此情，可昭日月。”

“卑职给驸马下毒是奉了五公主的命，但却也并非全是逼不得已。”她伸手一指洛钰，“皇上当初要他来燕国入赘不过是为了打压霄国，其实，皇上根本不想要一个霄国皇子来做燕国公主的驸马。尤其是，如果六公主将来要继承皇位，你的皇夫又岂能是个霄国人？”

“今日霄国敢犯大燕边境，日后霄国皇子真成了你的皇夫，又岂知不会祸起萧墙？皇上断不会让他活下去，六公主离帝位每进一步，他的死期也便近了一步。”

“够了！”上官漓说道，“你无需揣测圣意，我的驸马生死也由不得你来作主。”

“你是皇后的人，奉的是上官淋的命，迎合的又是圣意。我知道，他日若我真能承继大统，你也会继续做好我的李姑姑。”

上一世，她为皇后和上官淋办事，又在逼宫落败之时帮皇帝杀了楚丹，上官漓到最后也没有发现身边这两面三刀之人。其实无论谁得天下，她都是赢家。

“卑职确实对不起驸马，但卑职对公主绝无二心，这么多年，卑职心甘情愿地在公主府中做个姑姑，这日积月累的情分又岂是旁人能比。”

黎青泣道：“若六公主实在疑心卑职，卑职甘愿一死，以证此心。临死前，卑职愿说出一个秘密，以助六公主早日达成所愿。”

她膝行向前，护卫们请示的目光看向上官漓，锦歌和柳笛也出声示警，唤了声：“公主。”

上官漓默了默，终究没有阻拦她，反而上前一步，俯下身来。

她颤抖着攀住上官漓的衣角，左肩的箭伤还在汩汩地流着血。

她情真意切地叫了声：“公主……”

下一秒，图穷匕见，一道寒光直直地刺进了上官漓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