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瘦不是重点,重点是,六部尚书都是男的。
于是次日,墨香阁中,果然出现了工部尚书林之严大腹便便的身影。
林之严处理工部事务经验老道,游刃有余,只是对于技术革新这方面,年老守旧的人难免都有些通病。
他不是不重视,而是听不明白,一听就犯困。
洛钰在讲,郑清和在认真地对照图纸,林之严在时不时地打瞌睡。然而,他并不甘心放任将要合上的眼皮,每当快闭上的时候又突然睁开,努力地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几次三番,那动静实在有些骇人。
接下来几日,轮着来墨香阁中瞪眼的,又有王尚书、裴尚书、黄尚书……
洛钰得知了这是上官漓的旨意,不仅暗暗感叹,当了皇帝的人果然是圣意难窥、君心难测啊。
他今日回得早,特意差人去问了问女帝今日在忙些什么,回来的人说,二位太妃与内侍省商议了,在给陛下遴选侧君呢。
洛钰心下一凉,早知会有这一天,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上官漓此刻,正看着密密麻麻的侧君备选名单,头皮发麻。
二位太妃是好心,太医早就说了,太上皇日日缠绵病榻,后边的事也该备下了。若真到了这一日,新帝必当守孝,选侧君的事便要耽搁了。
于是,二位太妃与内侍省商议,此事宜早不宜迟,趁着太上皇还没咽气就给办了。也不必层层遴选,太费时间,只挑些个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列个名册报上来便是。
上官漓竟不知,所谓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居然会有这么多,不知他们对于“出类拔萃”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从前上官漓忙于军务,且并不爱与京中权贵结交,更有趋炎附势者,一心只以为日后做女帝的会是上官淋。
如今峰回路转,从前没来得及结交的人,如今大概争先恐后,都希望自家能出个侧君。
崔常侍也是个新晋的女官,四十来岁,为人精明能干。
她见女帝一言不发,只管看着名册发呆,好半晌,禁不住唤了声:“陛下?”
上官漓道:“既是世家子弟,日后娶妻生子岂不快活?把人弄到宫里来住着,他们不情愿,朕也怕人多是非多,日日不得消停。”
“陛下说的哪里话,他们若得入选,那是君恩浩荡,为陛下尽忠!皇威在此,哪个敢不情愿?”
上官漓尬笑了一下:“又不是处理国事,平定四方,这样的事,凭皇威不大好吧?”
崔常侍察言观色,有点明白了。女帝太年轻,做公主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一个驸马,连夫侍都不曾有过,于这些事上,没什么经验。
“陛下不必有所顾虑,哪朝皇帝不是三宫六院,坐拥天下?陛下看得上谁,只要给了名份,把生米煮成熟饭,保管他死心塌地,心中眼中只有陛下一人。”
上官漓想起来了,自那晚洛钰自己跑去软榻上睡,她后来每晚睡觉也常提醒自己规矩些。后来身子渐好,精神也强了许多,她晚上睡觉没那么沉了,偶尔半夜醒来,总看见洛钰睡的离她远远的,跟躲瘟神似的。
如今,又常有些年轻的女官、貌美的宫女时不时地在他跟前转悠,让上官漓心里越发不踏实。
以前皇帝是男的,后宫都是嫔妃,所以后宫少有男子,基本都是太监。可现在,她总不能把宫女全都轰走,只留下太监在身边伺候吧?
看来,还是崔常侍说的有道理,毕竟是过来人。
“原来,是要煮饭……”
崔常侍等了半天,等来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她思忖了一下,瞪大眼睛盯着那份名册揣测道:“陛下的意思,莫非是要……一锅端?”
“没有没有。”
上官漓意识到她会错了意,连忙摆手:“眼下朝中多有年轻未婚配的女官,京中也有不少适龄的名门闺秀,这里又现成这么多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你去与二位太妃说说,就说是朕的意思,可以弄个游园会,让大家都有机会认识认识。”
“陛下恩德,这是要做红娘?可是,二位太妃着急的,是陛下您的侧君……”
“这个,真不急。”
家里现成一锅饭,三年多都没煮熟。女帝陛下没好意思跟太妃说,您真是太高估了朕的能力。
何况,从前为了个孟潇,啥事没有,洛钰都能生气不理人。她现在若是真的弄了几个侧君入宫,这位不好惹的凤君还不知能干出什么事来。
当晚,洛钰得人传话,说陛下请他过去吃宵夜。
他过去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冬去春来,此时刚过了春分,窗外的梨花娇俏,轻风吹的缠绵,宛如一场花雨。
进门打过照面,他便觉得上官漓那神情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特意请他来吃宵夜,想是有话要说。按今日得来的消息,只怕她是想提选侧君的事,又不好开口。
洛钰心中堵得慌,落座后端起碗来吃了一口。
吃时本没走心,吃完顿时眉头紧锁,嘴唇扭曲,不知是多好的修养、多大的努力,才勉强绷住了面颊的肌肉。
嘴里比心里还苦,他十分疑惑地看向上官漓:“臣今日,做错了什么?”
上官漓听了,顿时脸色不大好,他这话,侮辱性忒强。
想她文韬武略,男子能做的事她都能做,唯独女红和厨艺或许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方才在厨房忙活半天,才做了一份心意满满的鸡丝苦瓜羹,味道虽说略微差强人意,但是,绝对不至于难以下咽。
上官漓负气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大口。
大概方才在厨房试吃的时候是小口,感觉不那么强烈,现在这一大口含在嘴里,她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苦瓜的味道太重了,加上鸡丝没压住的腥,总而言之,洛钰方才的表情已经算得上十分得体了。
上官漓好歹也是从过军的人,不怕苦不怕累是军人本色。她逼着自己忽略味道,强硬地往下咽,然而身体的条件反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洛钰连忙起身来看她:“陛下别吃了,臣这便差人去追查,今晚这羹是哪个厨子做的,谋害陛下,居心叵测,简直是……”
“是我做的。”
她声音里带着委屈,垂头丧气地对上他讶然的目光,又说了一次:“是我做的。”
“……,陛下亲自下厨可有烫到手?”
洛钰的语气变得异常温柔,牵过她的双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她此时的模样不同于平日的飒爽清丽,委屈负气的神情,意外有种楚楚可怜的俏皮,让他看在眼里,就忍不住心痒。
还有一点,上官漓是女帝,自继位之后,她与所有人都是君臣。但是在二人私下里,她往往并不对他称朕,他也更喜欢如从前一般叫她公主。
从前许多人为了区分,都称上官漓六公主,只有他,从来只唤公主。只因在他心中,上官漓是唯一的,是他的公主。
“公主是金枝玉叶,九五之尊,以后这些事,不必亲自动手。何况,任先生交待了,要好好休养,公主日理万机本就辛苦,若还要做这些事,身子如何吃得消?”
“你怎么变得和锦歌一样,开口闭口任先生?”上官漓不以为然地说,“我已经好了,今日才诊过脉,虽然内力恢复不了,还有比从前怕冷些,别的倒也无碍了。”
“当真无碍了?”
“任先生和太医都诊过的,这还能有错?”
上官漓答着话,却发觉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可疑地微微泛红。
她没猜透洛钰的心思,反倒跑偏得离谱。“什么金枝玉叶、日理万机,都是借口,其实,你就是嫌我做的难吃!”
想她上官漓何时做过讨好人的事?这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而且,头一次下厨的体验着实不易,虽然现在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难以下咽,但遭受嫌弃的滋味却不好受。
“哪有?若早知是公主亲手做的,那它就……甘之如饴。”
“公主不信?”
洛钰走回桌前,端起他那碗只喝了一口的鸡丝苦瓜羹,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这个豪迈,让上官漓都看傻了眼。亏得那玉碗不大,亏得那羹煮得够稀,他是怎么能咽得下去的上官漓不知,只是看他喝完,脸色都隐隐泛着苦瓜的绿。
上官漓彻底被他哄好了,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问:“苦吗?”
洛钰未及答话,上官漓突然凑过来,在他的唇上吻了吻,轻柔的,痒痒的,像一片羽毛。
他显得有些惊讶,又很快明白过来,那回上官漓喝完药,他也是这样哄她。
他撇开眼,去看殿内的宫人们,他们早已被柳笛领着悄悄地退下。
就在洛钰这一个走神,她的红唇又一次贴上来,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一点点地与他厮磨。
他脖颈上缠绕的双臂宛如柔软的藤蔓,怀中的娇躯又香又暖,他目眩神迷,被撩拨得心浮气 躁。
半晌,洛钰微微向后仰了头,喘息着与她分开。
“再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打算如何不客气?”
她眉眼妩媚,像装着荡漾的春水,她今晚本就是打定主意要来煮饭的。
洛钰即便心神激荡,倒还没有色令智昏,有些话不问明白,他总不踏实。
“公主今晚请我来吃宵夜,就没有别的事要说?譬如,侧君人选?”
上官漓愣了一下,笑起来:“倒是有别的事,至于选侧君这事嘛,二位太妃原是好心,说是要选来为朕尽忠,既然你提起了,不如,朕的凤君就给点意见?”
洛钰迎着她挑衅的目光,俯身压下来,双手撑桌,将她禁锢在怀抱中。
“臣若进言,陛下可愿纳谏?”
上官漓身后抵在桌上,仰着脸看见他黑亮的眸子,如寒星熠熠生辉。
“凤君说来听听?”
他的脸缓缓靠近,凝视她的眼睛,他眸中浓得化不开的,是深情,是爱欲,是占有。
“依臣之见,陛下有臣一个就足够了。”
上官漓还挺喜欢他小气又霸道的样子,其实她生怕洛钰会思虑再三,觉得应该为了江山社稷,顾全大局。
见她笑而不语,对他的话似是存疑,洛钰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转身便往内殿走。
上官漓吓了一跳,搂着他的脖子问:“你做什么?”
洛钰进了内殿,将她轻轻放在床 上,他俯着身,在她耳边低语:“自然是……为陛下尽忠,至于够不够,陛下估且试试……”
听到他的话,上官漓已经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她眸色潋滟,看着洛钰一点点压下来。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上一世,她与洛钰唯一的一夜温存。那晚的他有点疯,人前的清雅公子在床 第间却是一身媚骨,迷人又狂野。
唇上被咬痛,她看见洛钰挑眼横她,眸光流转间,意态风流。
“这个时候,公主在想谁?”
他这个人,真是敏感到了极致,居然和上一世的自己拈酸吃醋。
上官漓抱着他,纤纤玉指在他后背上点火,他腰线匀称优美,她曾见过那朦胧帐底如美玉般的肤色和光泽。
“我眼中除了你,何时有过别人?”
她的回答明显取悦了他,他笑容魅惑迷人,指腹在她的唇上摩挲,时轻时重,眸色带着几分迷离。
“公主的唇真美,分开的五年里,令人魂牵梦萦。”
上官漓心如鹿撞,顿时脸红:“你怎么又提当年的事?当年你才十四吧,居然有这般色心贼胆。”
“我当时没有,当时一心只想着活命,我什么都没想。可是……后来想了,”洛钰低下头来吻她,从红唇开始,一点点向下,“全都想了。”
“若说色心贼胆……皆是从公主这里启蒙的,……也只对公主一人才有。臣必当……鞠躬尽瘁,以报公主……”
风起云涌,春雨渐急,梨花色如美人肌。雨露殷勤,梨花摇曳,一片暗香浮动,花枝晃个不停。
肌肤相贴处生了薄汗,他在耳边呢喃:“公主疼吗?是疼……还是舒服?”
上官漓紧紧地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他用一个强势的吻撬开她的唇齿,解救了她被咬红的唇,也释放出压抑不住的娇声。
上官漓几乎要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又陌生又羞耻。
一树梨花白,破碎的莺啼婉转动人,难耐中撩拨着心弦,在这个狂风骤雨的夜晚,未得怜惜,只惹得风雨更急。
最终,枝头的梨花散成了几瓣,轻轻地落下来,被春风接着,雨水滋润着,风里是花香,花上是雨露,分也分不清楚。
上官漓安静地窝在洛钰的怀里,他从身后搂着,把玩着她一缕青丝。
“公主之前说,唤我过来吃宵夜,还有别的事的要说?不是为了选侧君,那是什么?”
上官漓此时一派慵懒艳冶的模样,回眸看他时,眼中都含着旖旎的笑意。
“不必说了,已经做完了。”
洛钰怔了半晌,会意过来。他弯着眉眼笑了一下,亏了他还以为今夜圆房是自己主动的。
上官漓即便背着身,都能猜到他会是怎样错愕的表情。
她笑问:“怎么,凤君觉得,这不算大事?”
洛钰忍俊不禁:“当然算,陛下英明,与臣心有灵犀。”
上官漓转过身来,仰着脸,在他完美勾勒的下颌线上亲了亲。“关于选侧君的事,我原本是不打算跟你说的,这本就不是我的意思,我也不会要别人。”
“洛钰,这一世,我不会再犯蠢,不会再辜负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他睫毛微颤,对她的措辞略有疑惑:“这一世?”
“你相信有轮回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其实我上辈子就爱过你,可是,我白活了一世,到最终,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还做错了很多事。”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轮回,洛钰从前不信,可现在,他甘愿相信缘分天定。
洛钰凝视着她,低头在她额角上温柔地蹭了蹭:“在你的梦里,我一定也很爱你,对你一往情深,至死不渝……,对吗?”
上官漓勾着他的脖子亲他,喉结下颌到嘴唇,他眼中氤氲的情欲未退,此时眸光又禁不住黯了黯。
随着一吻加深,二人的唇再也分不开。
洛钰翻身压住了她,却又克制地在耳边问了声:“我的公主,累不累……”
窗外的雨时缓时急,淅淅沥沥下了半夜。
风住雨歇时,上官漓依在他贪恋的怀抱中,枕着属于他的气息安然入睡。
梦里,
银朱色衣袂如飞,珠佩相撞声宛如玉碎……
她一路飞奔着,来到了暮霞苑,
新研的墨未干,如雪的纸未染,洛钰还没有喝下那杯毒酒。
可是无论上官漓怎么唤他,他都听不到,也看不到她。
他如玉修长的指间提着笔,半晌没有落下,他垂眸,眉眼间只余万念俱灰的绝望。
见他端起毒酒,正欲搁笔,上官漓冲过去,握住了他捏笔的手。
洛钰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牵引着,在铺开的纸上,缓缓写下了两行字。
他看不见,却能随着笔划辨认出写的什么。
一横一竖,一勾一划,笔锋回转,牵绊心之起落。
停笔时,他默默无言,却泪流满面。
——愿有岁月可回首,
且以情深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