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漓并非栖霞门正规弟子,而且,修行不过三年,无瑕仙君以此为由,并不同意她参加比试。
倒是无隅掌门和无染仙君意外地支持了她,是因为,她身世成谜,若是能让更多的仙门中人见到她,万一能有人瞧出几分端倪。
无瑕仙君拗不过二位师兄,只得应允。
他既允了桑漓参加比试,又恐她修行尚浅,被人教训得太惨,于是,连夜传了她折兰三式。
仙门大比的对手是抽签决定的,所有参加比试的弟子都要抽签,签灵所系的二人即为对手。
桑漓顺着签灵所引,于三百弟子之中远远地望见了对面那人,她都还没看清楚眉眼,就被一群师姐的尖叫声吓了一跳。
“啊~!陆师兄居然被她抽中了,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手气!”
“啊~!若是我能有机会与陆师兄过招,即便是输了我也愿意!”
“啊~!这女的谁呀?穿得如此不善良,哪里像个仙门中人,怕不是就冲着咱们陆师兄来的!”
“……”桑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常穿的一袭红裙罢了,哪里就不善良了?
其实,也并非所有仙宗都如栖霞门这般,有统一的弟子服,譬如仙界仅次于栖霞门的星落阁,穿衣便很自由。
她对面的这位陆师兄,正是落星阁的大师兄陆燕归,他穿着一身接近浅紫的雪青色衣衫,在那一众仙门弟子之中挺拔玉立,看着倒是让人赏心悦目。
事实上,于桑漓而言,她抽中的这位对手除了长得不错,实在不觉得手气好在何处。
陆燕归入仙门七百年,桑漓别说与他比试,便是近他的身都困难。若论仙法,更是在他手下过不了一招。
说好的天赋异禀,学一个月能抵人家一年的呢?她此时方知,姜师姐对她有多少善意的鼓励。
桑漓与陆燕归的那一场比试,大概成了所有仙门弟子茶余饭后的笑料。
陆燕归是仙风道骨,她是千辛万苦。
曾有一度,她差一点就能碰着对方衣角了,陆燕归闪身而过,她倒从三丈高的空中直接扑落下来。
到底是陆燕归于心不忍,冲下来以左臂帮她挡了一下,否则,首先接触地面的,估计是脸。
那身上各处已是青的青,肿的肿,陆燕归并未打她,全是她自己各种摔的。但好歹,脸是保住了。
那一场仙门大比,桑漓虽未垫底,却在仙门各宗“一战成名”。
男弟子们越是对她的美貌津津乐道,女弟子们便越是恶毒地对她进行着人身攻击。
唯独,还是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应该是谁。
各仙宗陆续地离开桑山那日,桑漓坐在琼华峰上发呆,内心本就无比沮丧,恰好又听见不知道哪个仙宗的弟子们在嚼舌根。
“我若是她,看见对手是陆师兄早早地便认输作罢。她倒好,花样百出,结果摔得那叫一个难看,真不如死了算了。”
“她当真是不自量力,在栖霞门待了不过三年,便以为自己是谁?她也不想想,她一个朝雾殿出来的妖女,哪个宗门会将真正厉害的仙法传于她?难不成,等着她日后再投靠妖界,用咱们仙门法术来作恶么?”
“你们可不知道,最让人生气的是,陆师兄居然用他的胳膊去托了那妖女的脸,如若不然,她早就破相了!”
“就该让她破相!多划几刀才好。陆师兄到底是谦谦君子,还好他没用手去接,不然更让人生气……”
说话的人渐行渐远,桑漓静静地坐着,没有发作。
她们说的对,以她眼下的能力,在平辈弟子中都算不得上佳,更别提陆燕归那样弟子中的佼佼者,还有月无瑕那样的仙君们。
若想成为这个世界的强者,难道真的要留在这个世界里,修炼个成百上千年?
且不说能不能活那么久,便是在这样一个七嘴八舌,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孤单地活上千年……她想想都觉得,这样的人生太绝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低垂的眼帘中,映入一片雪青色的衣角。
陆燕归微微俯身,目光与桑漓平视,那双眼睛清澈如波,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他眉眼如画,眉峰修长却不显凌厉,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疏离,也不过分亲近,整个人散发着温和的气息。
“你哭了?”
桑漓没好气地反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不是,”怕她误会,陆燕归连忙解释,“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入门三年的时候,可比你差得远了。”
若在从前,听了别人这样夸赞,桑漓当是欢喜的,可现在,她半点开心不起来。即便自己三年所学真的不错又能如何呢?她只是个凡人,就算学到头发白了,也没什么用的。
见她不语,陆燕归打量了一下,又轻声问道:“桑师妹,你可是……摔疼了?受伤了?”
桑漓摇头,她受伤比常人好得快,更别提只是摔几下。她倒是想起方才那些人的议论,一场比试,自己在他面前摔得花样百出,他大概也觉得遇上个奇葩。
“陆师兄许是没见过我这么扛摔的吧?让陆师兄见笑了。”
“……”
陆燕归抿了抿唇,这话倒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你一个女孩子……”他不知该笑话她,还是心疼她,“我只是没见过你这么倔,这么想赢的小师妹。哪个女孩子不怕疼?哪个女孩子不怕出丑……”
他自悔失言,停顿了一下,连忙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桑漓瞥他一眼,神色倒十分淡定。出丑嘛,他不说她也知道。
“无妨,”她望着琼华峰的远方的云,“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参加仙门大比不就是为了有机会好好切磋么?我一门心思都在比试上,出不出丑的无所谓。我也不是为了赢,就只是,希望自己能赶紧变强。”
其实,抽签那日,陆燕归随着签灵穿过三百仙门弟子,只一眼,便记住了她。
她一袭简单的银朱色纱裙,映衬着冰肌玉骨,肤白胜雪,眸若秋水,灵气逼人。即便素颜素簪,未施粉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明明生得像个仙子,不想比试起来,她却是个拼命三娘。她是陆燕归所见过最美貌,却又最不顾惜自身美貌的女子。
那时他便忍不住好奇,胜负显而易见,她为何如此执着?
“修仙之路漫长且艰难,坚持下去,必有所成,我相信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只是,不可急于求成。”
陆燕归从他那乾坤荷包里掏出本书来:“这里记载了一些实用的仙法口诀,送给你了。若有不明白之处,可随时来问我。”
这份意外的礼物当真让桑漓惊喜,她一时激动,光顾了发呆,都忘了伸手去接。
陆燕归以为她有所顾虑,又说道:“因你本不算栖霞门在册弟子,故而,我此举也不算逾越。你若是担心无瑕仙君知道了会不高兴,那你不说我不说,只当是你我的秘密。”
“我不担心,不担心的!”桑漓飞快地接过书,妥妥地收好了,“多谢陆师兄,认识你可真是我的福气。陆师兄慈眉善目,雪中送炭,你这样的好人日后才是必有所成,必有好报!”
陆燕归身为星落阁首徒,素来钦慕他的女子不少,倒是头回有人夸他慈眉善目。
桑漓对他是何态度他不知,但至少很明显,她喜欢他送的礼物。
陆燕归笑着与她作别,桑漓也难得地展了笑颜。她平日里总是神色淡淡的,今日更是沮丧,眼下笑起来眉眼弯弯,唇角微扬,像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冰雪,顿时鲜活了起来。她的笑不张扬,却有种让人心动的美。
青山流云晚霞,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桑漓与他别过,回头走了没多远,迎面撞见了白衣袂袂的无瑕仙君。
他寒眸中隐隐透着一丝不悦,桑漓见惯了他冷冰冰的样子,小心地打个招呼,说了声:“好巧。”
无瑕仙君显然没心思与她寒暄,倒是没头没脑地开口道:“你与陆燕归比试一场,倒似变得十分熟络。”
桑漓不知其意,只得顺着接口:“上课的师父们常说,仙门弟子当亲如一家。我与陆师兄不打不相识,他这人确实不错。”
无瑕仙君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倒依旧平静:“有多不错?能让你如此相见恨晚,与他在此谈笑风生,耽搁到这个时辰。”
桑漓怔了怔:“倒也不至于,不过是谈得来,多聊了几句。”
“你入栖霞门三年,与我说话统共又能有几句?”
桑漓这下觉出他气不顺了,她琢磨着,自己输得这样惨,仙君恐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也生气呢,若是无瑕仙君当初肯正经收她为徒,认真传她仙法,她何至于这般丢人现眼?
可话不能这么说,桑漓在仙门待了三年,还是圆滑了不少的。
“无瑕仙君在三界威名赫赫,还救过我,虽未正式拜师,却有传授之恩。陆师兄与我好歹算是平辈,言语自然随意些。我在仙君面前岂敢放肆,胡言乱语,我自是理应尊师重道,尊老……”
她顿了一下,慌忙摆手:“我绝没有说仙君老的意思!仙君虽已修行上千年,但若是不知道的,完全看不出来……”
完了。无瑕仙君虽然看起来淡定如常,但那脸色平日里是清冷如玉,眼下却是冷得发青。
亏了仙君修行好,灵力高深,不然,桑漓真担心他也会被气得送去仙医馆。
她赔笑:“今日,是我回得晚了,不知,可有耽误什么大事?”
无瑕仙君淡淡看了她一眼,半晌吐出五个字来。
“该吃晚饭了。”
“……”桑漓恭敬地点头,郑重地“哦”了一声。
她跟随无瑕仙君,一道返回渺玉居,他一路上再没说过半句话。
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快要冻死人了。桑漓若非一直盯着,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否则她都要怀疑,无瑕仙君是不是用了什么整人的术法。
那之后不久,无瑕仙君便带着桑漓、宋承明、姜南溪,去了夕英山朝雾殿。
这是无瑕仙君提议的,他说让桑漓回到她最初出现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帮助她恢复记忆。
无隅仙君和无染仙君也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桑漓本人更没意见,她比谁都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自那年仙妖一场大战,仙门攻破了朝雾殿,妖界群龙无首,这夕英山便一直由仙界占领着。
桑漓去了朝雾殿之后,她好像曾偷练过妖术,好像曾下山为护村民杀过魑兽,好像后来又回过桑山……
好像、好像、好像……
为何这段记忆会如此模糊?
更让桑漓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对于前面的那一段回忆里,她没有接收到半点系统关于这个世界任务对象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