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想法,很快便实现了,让桑漓自己都始料未及。
人界再次出现为数不少的魑兽,多处村庄被毁,田野横尸。
自魑兽出没以来,仙门已将大大小小的村庄城镇都设了结界。初时,魑兽个头小,力量弱,只能在荒郊野外杀几个离群的人。
但这些年,不知为何,魑兽可以不断进入本设有仙门结界的村庄,吸食整村人的魂魄,变得越来越强大,且渐渐生出灵智。
无隅掌门差座下弟子杜南衣来到朝雾殿报信,无瑕仙君带着宋承明立即前往支援。临行前,他留下姜南溪和杜南衣照看朝雾殿。
他此行若带上桑漓,恐她有闪失,留她在此,亦有些不放心。
既然仙门结界已经不安全,且朝雾殿又地处妖界,有两个师姐留下保护,当是万无一失。
只是无瑕仙君没想到,他留下的不是保镖,而是杀手。
仙君前脚走,后脚桑漓便被杜南衣堵在了朝雾殿内。
桑漓从前便知这位杜师姐不喜欢自己,说三道四、冷嘲热讽,每次都有她。
本只以为她是有满腹牢骚,不想,却是包藏杀心。
桑漓见情形不对,大声地对着外面喊:“姜师姐、姜师姐……”
杜南衣冷笑一声,眼神阴狠:“别白费力气了,今日,没人能救得了你!”
桑漓不解:“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如此容不得我?”
“无瑕仙君已经走了,你少在这里装无辜!”她步步紧逼,“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先与妖王苟且,现在又来勾引无瑕仙君,简直令人作呕!你以为你白天黑夜地缠着他,他便会对你动心么?你痴心妄想!你当他为何不肯收你为徒?因为你脏!你这样的人,留在仙门都玷污了仙门清静之地,留着你这样的祸害,只会害了无瑕仙君,害了所有人。”
桑漓听完,有点懂了,她轻笑着,语带讥诮:“痴心妄想的是杜师姐你吧?我说你为何处处与我过不去,原来,是你自己心中有鬼。无瑕仙君可是你的小师叔,你莫不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闭嘴!”
杜南衣被戳中痛处,一丝慌乱过后,更加愤怒,右手一伸,长剑带着灵光向桑漓直刺而来。
桑漓迅速侧身闪躲,同时,还了一招。她当时无暇思索,使出的竟是在朝雾殿藏书阁中新学的一招。
杜南衣震惊不已,连声音都带着点颤:“你好大胆子,居然偷习妖法!你这仙门败类,我今日杀你,也算是替天行道。”
她的攻击更加疯狂,桑漓自知不是对手。杜南衣入门比宋师兄还早,数百年的修行不可小觑。
桑漓边打边跑,还不停扰乱她的心神:“你入门数百年,无瑕仙君都不曾拿正眼瞧过你吧?你杀我何用?杀了我,三位仙君都定饶不了你。”
杜南衣气得脸色铁青,握紧长剑拼命砍来,咬牙切齿中带着阴险:“分明就是你自己偷跑下山,被魑兽所杀,与我何干,我最多只是看管不力罢了。你认命吧,今日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疯了!”桑漓简直难以置信,“仙门几百年的修行,如何修出你这般禽兽不如的仙门弟子?仙门口口声声,说妖如何残暴,魔如何嗜杀,无隅掌门可知,他教出一个怎样的弟子!”
桑漓被一路追杀,慌不择路,最终逃到了寂风崖。
寂风崖本是朝雾殿禁地,原是清戒思过之处,数万年来一直冷冷清清,唯有风声回荡,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吟唱。
崖下深不见底,云雾缭绕,荒凉孤寂的崖边长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菩提树。
它树干粗壮如山,约摸得数十人合抱方能围拢,树皮粗糙而厚重,布满了岁月的纹路。树干向上延伸,枝干如巨龙般盘踞,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桑漓逃到这树下仰望,便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她一个闪念,也不知这老树有没有树灵,有没有隐蔽些的树洞,能让自己躲过追杀?
她想着,已经伸出只手,指尖刚刚触碰到树干,便感受到一股强大奇异的力量,猛地将她吸了进去。
继而两眼一黑,与世隔绝,不知到了一个什么暗无天日的所在。
此间一片混沌,没有光,没有风,也没声响。
桑漓不敢出去,也不敢乱动,她知道杜南衣一定就在外面四下搜寻。若是出去被她看见,定是死路一条。
她太累了,今日遭逢无妄之灾被追杀了大半日,浑身是伤,疲惫不堪。
她索性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桑漓猜想杜南衣应该已经走了,她朝着进来的方向探出个头,发现自己居然就躲在大树干里。
她迈腿走了出来,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在这树中来去自如。更惊喜的是,她睡了一觉,身上的伤居然全都好了,比仙门灵药还灵。
桑漓不敢回朝雾殿,又不想一直躲在这冷清清的寂风崖上。
她不知到底有没有树灵,只当是礼多人不怪,朝着老树拜了拜,谢过它救命之恩。
她正盘算着,想在这崖边寻条路下山,尚未驭剑,那老树倒真有灵通,伸出一截长长的枝干来,接了她,穿过云雾,将她稳稳放在一条下山的路上。
桑漓行至一处村庄,便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村庄的房屋被黑色的雾气笼罩,隐约能听到村民的哭喊声和魑兽低沉的嘶吼。
村庄上方的仙门结界破了一个洞,村口处,几具村民的尸体横陈在地,额头上赫然一个黑色的血洞,魂魄已被吸食殆尽。
桑漓心中一紧,来到这个世界三年都被困在栖霞门中,第一次看见这般惨状,当真不知人间疾苦。
前行不远,她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魑兽尖锐的嘶鸣。
因多处发现魑兽,仙门的人还未及赶到这里,此间正与两只魑兽缠斗的竟是几个道士,外加一名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
为首的道士看着已近花甲,领着四五个年轻道士,各持一柄桃木剑。他们对魑兽的攻击力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但那挺身而出,保护村民的背影值得敬重。
远远看着,却是越努力越辛酸。
对抗魑兽的主力,竟是那少年。他一身浅蔚蓝色衣衫,袍角在风中微微翻动,长发高束,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发丝乌黑如墨,随风轻轻摇曳,衬着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如玉般透亮,更有种属于少年的精神气。
他引光为盾,将两只穷凶极恶的魑兽拒于半空中,他身后,还躲着数十个瑟瑟发抖的村民,其中有一对母子,那孩子五六岁模样,长得像个萝卜头。
少年略显疲惫,不知道已经杀了几只魑兽,又苦战了多长时间。
桑漓连忙赶过去,站在他身边,催动术法,帮他一道支撑那光盾。
少年不曾回头看她,只觉得多了助力,便腾出只手来,掌中聚了一团幽蓝色冰影。
只见他手掌一翻,无数冰刺带着凌厉的风声,向着空中呼啸而去。
桑漓近日在朝雾殿中看的书多了,有了些见识,她忍不住侧过头去,说了句:“你是妖?”
观他所用妖法,他不仅是妖,而且道行不浅。
桑漓本只是有些意外罢了,然而身后那些村民听了她的话,却发出惊惧的声音,窃窃私语着慢慢向后挪动,试图远离那少年。
少年侧过脸,目光如刀般扫过桑漓,眸光骤冷,分明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是妖啊。你既是仙门中人,你要杀我么?!”
他说着,按住胸口,眉头紧锁,玉白色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呻吟。
他身上没有伤口,桑漓看不出他这是怎么了,待想问时,两头魑兽见冰刺消散,又发动了攻击。
他抿紧苍白的嘴唇,带着一丝倔强与隐忍,重新撑起光盾。
桑漓借机腾空而起,召出长剑,使出折兰三式中一招,手起剑落,精准刺入其中一只魑兽的心脏。
谁知,那魑兽中了一剑,化作一团浓稠的黑雾,又再度凝聚,突然,扭曲着重新活了过来,反吐出长长的黑刺,直直向桑漓袭来。
那黑刺带着阴冷死亡的气息,桑漓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滞。
一旦被这黑刺扎中,魂魄便会被瞬间吸食,就像村口那几具横尸。
死亡的阴影像浓雾一般笼罩着她,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动弹不得。
黑刺迎面而来,即将刺中她的瞬间,一道浅蓝的身影如疾风掠过。
少年猛然拽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黑刺就擦着她的额角划过,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桑漓被他拽着落地时,踉跄着站稳,额间已是一层冷汗,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唯一让她心安的,是腕上紧紧攥着的那只手。
白净修长,隽秀有力,像是一只富家公子用来提笔抚琴、骑马挽弓的手。
她劫后余生,惊魂未定。难以想象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唯一一次可依靠的感觉,居然来自于一只妖。
桑漓刚想说句感谢的话,少年早已放开了手,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得仿佛带着若隐若现的杀意。
他嘴角紧绷成一条直线,含着未加掩饰的厌恶,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最恨仙门中人,尤其是栖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