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桑漓勉强凝聚起一丝灵力,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减缓了下坠之势。即便如此,她还是重重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被粗糙的地面擦出了血痕。
她今日方知,她和云子烬遇到陆燕归的那个村子叫红榴村。她想起从前与陆燕归比武时的情形,她也是摔得很惨,可是,那时她不怕痛,而此时心中却说不出的难过。
陆师兄几次三番地帮过她,在红榴村时,他甚至试图为她顶罪。那日若非担心她,陆师兄也不会撇下莫如仙君和星落阁的弟子们,一直追赶……
桑漓呆坐在地上,半晌方才起身,重新施展飞行术,返回了碌碌谷。
一进石洞,她就与迎面走来的云子烬撞了个正着。
云子烬皱着眉,用黑润的眸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受伤的手掌上停留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不是早就熟练了吗,怎么今日又摔下来了?”
桑漓眼中情绪复杂,又耷拉着眼皮,抖着纤长的睫毛,将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云子烬正准备帮她疗伤的手突然甩开,脸色也随之暗沉。他冷笑一声:“原来,是在心疼你的陆师兄。”
“陆师兄从前待我很好,”桑漓没有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我和你说过的,他还送过我一本仙法册子……”
“你不是说仙门没一个好人的吗?!”云子烬突然提高了声音,漂亮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
“陆师兄和旁人不同……”
桑漓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莫名其妙,她好歹识趣地住嘴,转了话题:“我只是觉得事发突然,依你看,会是炽焰和赤棠杀了莫如仙君吗?”
“仙门诬陷妖杀人的事还少吗?”云子烬嗤之以鼻,眸中一片冷意,“他们动不动就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妖的头上,天下修习火术的多了,如此妄断,他们有证据吗?”
桑漓抿了抿唇:“反正我明日就要走了,你若是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去找找,万一能有点收获……”
“原来你这么急着走?”他眼睛里黑沉沉的,像乌云变幻莫测,时而清澈,时而又深不见底,“急着去帮你的陆师兄报仇吗?你也不看看你那点灵力,你能不能惜命一点,凭你去找炽焰和赤棠,是不是去送死!”
桑漓不懂他为何突然如此激动,她哪有说过要去找炽焰和赤棠报仇嘛?
她还想说点什么,却见云子烬转身走进了他的那间石洞里。他衣袖一挥,身后瞬间落下一道幽蓝的结界,将她隔绝在外。
“小妖!”桑漓伸手去拍那结界,却被弹了回来。
“省省吧。”云子烬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既然心早就飞回仙门了,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她瞪大眼睛:“你干什么?不是你让我伤好就离开的吗,我几时急着要走了?”
“你走就走,我巴不得你赶紧滚!你在碌碌谷里每天吵死了,还生火做饭,弄得到处乌烟瘴气的,还有你看看那边的石壁,都让你给熏得黑乎乎的,丑死了!”他声音咬牙切齿的,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凶巴巴的样子。
桑漓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中的困惑与委屈。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
结界内,云子烬始终背对着她,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么生气。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着,浑身的力气撒不出来,他想打架,不知道是该去杀光仙门的人,还是该先给自己一拳。
夜幕垂落,繁星如碎钻般缀满深蓝天幕。
桑漓独自坐在谷口的青石上,夜风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带来丝丝凉意。她仰头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不断地回想着在碌碌谷的日日夜夜。
她想,或许是自己不好。云子烬救了她,又收留她,她明知道云子烬与仙门有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却还要在他面前提起仙门的事。她这情商,也难怪不招人待见。
她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明日就要离开了,至少今晚,她还想再为他施一次疗愈术。
打定主意,她转身走回石洞,惊讶地发现洞口的结界已经撤去,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默许。
洞内火光摇曳,云子烬正背对着洞口坐在石床边,修长的手指摆弄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件。察觉到她,他迅速将那东西收入袖中,却没有回头。
桑漓还是有点忌惮他的臭脾气,站在洞口说明来意,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
云子烬默了一瞬,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二人如往常般对面而坐,火光的映照下,云子烬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像比平日更加明亮,却又似深潭般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桑漓深吸一口气,掌心渐渐凝出寒冰之气。她将手掌轻轻推向云子烬的胸口,熟悉的寒意顺着经脉流入他的体内。
桑漓初学疗愈术那次,他体内的毒火最盛,甚至妖丹严重受损,危在旦夕。因为那时,他与炽焰赤棠先后几番恶战,灵力耗损巨大,而师姐已经不在了,三四年间,体内的毒火只增不减。
如今,他妖丹修复,毒火虽依然影响灵力发挥,但只要不逢大战,已是没有性命之忧。
时间缓缓流逝,桑漓的额头渐渐沁出冷汗,指尖开始微微发抖。前几回到了这个时候,云子烬总会出声喊停,担心她灵力消耗过度。
可今晚,他始终沉默,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复杂得让桑漓读不懂。
桑漓心知自己坚持不了太久,但她转念一想,明日一别,也不知几时再见面,今晚,她定当竭尽全力帮他多清除一些毒火。
要想到这里,她咬紧下唇,强撑着继续凝冰。
果然,坚持到最后,她又像第一次那般,灵力不支,浑身冰冷地向前栽去。
云子烬的左肩默默向前送了送,稳稳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早已准备好这一刻。
桑漓无力地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恍惚间,她感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抓过她的手腕,将一件柔软的东西戴了上去。
她想睁眼看看,却抵不过席卷而来的疲惫,最终借着他身上的暖意,沉沉睡去。
桑漓纤细的腕间,是一串用白狐毛编成的手串,蕴含着属于他的灵力。
那日,桑漓盯着他腰间师姐送的羽毛坠子,眼中满是羡慕。她还说,只有陆师兄送过她一本仙法册子。
这些,他都记得。
“虽然不是最早送的……”云子烬轻声自语,带着几分不甘,“但总归比那本什么破书用心多了!”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想到明日之后,或许就如当年师父与师娘一般,从此天涯两隔,再难相见。这个念头让他又是难过,又是不舍。
他犹豫片刻,终归放任了自己的内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桑漓往怀里带了带。
这个拥抱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越是珍视的人,越应该放手。这是他的命。
星河渐隐,东方泛起鱼肚白,桑漓醒来时,睡在自己的石洞里,那张熟悉的床上。
她看见腕上,一串白色手串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根狐毛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几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想不到脾气那么差的人,却还记得送她临别礼物。她想起昨夜模糊中倒进的那个拥抱,耳根突然有些发热。
桑漓起身,去向云子烬道别,可是,他那石洞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