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棠每天都看起来很平静,她帮着阿宝搭兔子窝,帮着婉儿嫂做饭,闲时还酿起了酒。
那日,赤棠斜倚在院角的桃树下,指尖捻着朵落花陪阿宝逗兔子,看见桑漓过来,便邀她品尝新酿的醉花阴。
酒坛启封时,馥郁的百花香气瞬间弥漫,她却只给桑漓斟了一碗。
桑漓问:“你真的戒酒了?”
赤棠抚着微隆的小腹,发间的海棠突然鲜活了几分:“从前嗜酒如命,如今不得不暂时戒了。毕竟,我们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待伤好了些,赤棠便执意要回林子里去住。桑漓原本怕她会触景伤情,可再一想,那里毕竟是她的家,而且,仙门还在追杀她,那里倒是更安全。
送她回林那日,随处可见积雪压折的枯枝像极了炽焰的狼爪印。
赤棠忽然停在一棵老槐前,树皮上歪歪扭扭刻着“炽焰赤棠”四个字。
她指尖拂过那些笔画,积雪簌簌落下:“那头笨狼当年非说……要刻得深些,来世都认得……”
可是,一个失去了妖丹的妖,死后也无法轮回。他们,再也没有来世。
一滴水珠砸在刻痕里,分不清是雪是泪。
桑漓喉头发紧,想要岔开话题,她强行笑了笑说:“这片林子真美,它有名字吗?”
“有,它叫相思林。”
赤棠嫣然一笑,虽然眼中含着泪,却依然妖娆妩媚。“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像他希望的那样。等你下次来看我,我教你情丝绕。”
桑漓看着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密林深处,绮丽的身影渐渐被雪雾吞没。只有歌声缓缓飘来,是妖界的摇篮曲《织星谣》,温柔的调子惊起了几只寒鸦。
桑漓离开相思林,没有回红榴村,鬼使神差地去了碌碌谷。
云子烬就立在崖边,上一次他俩喝酒的地方,不知站了多久,仿佛知道她会来一样。
挺拔如松的身姿在雪幕中格外清晰,高高的马尾发梢与飘舞的雪花交缠在一起,浅蓝色衣衫上落满晶莹的雪粒,墨发上也已积了层薄雪。
早知道要来,桑漓就该带上一坛子赤棠新酿的醉花阴,如今无事可做,云子烬便叫上阿忱,三人一道坐着赏雪。
天地皆白时,桑漓侧过脸来看了看云子烬。黑曜石般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亮,长睫染了霜色,鼻梁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薄唇因寒气显得愈发殷红。
她莫名想起,不知谁写的一句话“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转而又想起赤棠孤身走向相思林的背影,心头蓦地浮起另一句“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
桑漓素来是个于情事上不大通的人,上个世界赐死了自己的驸马,草草离开了世界。如今亲眼目睹了一场爱情悲剧,心中千回百转,却只知长吁短叹。
云子烬睨她一眼,问:“在想什么?”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赤棠和炽焰住的那个林子叫相思林。”
阿忱蹲在岩石上托腮,好奇地看过来:“阿烬,你知道什么是相思吗?”
云子烬原本要嗤笑,转头却见桑漓睫毛上沾着雪粒,晶亮的杏眸里映着千山暮雪。他喉结动了动,别过脸去,回了句:“无聊。”
“哪里无聊了?”桑漓其实是觉得相思林这名字很好听,她突然凑近半步,冻得通红的鼻尖几乎戳到他衣襟上的云纹,“你莫不是,妒忌炽焰有人喜欢?”
云子烬瞬间被点燃了胜负欲,头一甩,高束的马尾在风雪中扬起一道墨色弧线,声音都拔高了三度。
“我妒忌他?你也不去妖界打听打听,喜欢我的姑娘能从碌碌谷排到夕英山!”
阿忱连忙点头附和:“是真的。”
“那你就是妒忌他灵力高,”桑漓打击他的气焰,“不然你当时为何会被他俩打成重伤?”
“他灵力高?”云子烬气笑了,“他俩不过是合修之后灵力大增,二人加起来才不过与我打个平手的……”
他尚未说完,就见桑漓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炯炯有神大有深意地盯住他。
“你是说,二人合修可以灵力大增?”
不管她如何努力修习,在高手面前始终是个菜鸟,症结就是,她修炼时间太短,灵力不够。如果真的有捷径,何乐而不为?
“你想……干嘛?”
云子烬略显仓惶地向后蹭了蹭,身边的积雪簌簌滑落悬崖,桑漓是出于好意,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你知道的,我的梦想就是灵力大增,”她直勾勾地看着他,杏眸澄澈见底,“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
他这个位置很危险,再挣扎真有可能从悬崖掉下去。阿忱也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礼勿听似地突然消失了。
云子烬声音都有点变调,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料,像是要按住狂跳的心脏。“合修的二人必须先立下姻缘契的。”
桑漓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啊。”
“好什么好!”他几乎是跳着起身的,浅蓝的衣袂扫落大片积雪。“你知不知道我身上有曼珠火咒,和我扯上关系的人会死!”
桑漓浑然不觉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她也站了起来:“那那些从碌碌谷排到夕英山的姑娘怎么没事?”
“因为我不喜欢她们!”云子烬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谷回荡。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浅蓝色衣衫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像只命运下的困兽。
雪落在桑漓肤如凝脂的脸上,化作晶莹的光泽,她接的倒快:“那你也不喜欢我不就……”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他眼底一片翻涌的黑色。
她突然心跳得厉害,像有只蝴蝶在里头使劲扑腾。
雪落无声。
两人同时别过脸去。云子烬盯着远处被雪模糊的山线,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桑漓使劲揉了揉鼻子,胸口有种莫名的酸涩,一定是因为风雪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