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高束的马尾也跟着晃了晃,几缕碎发黏在泛红的耳尖上。
他目光落在桑漓那只纤白的腕上,晶莹可爱像一截脆嫩的莲藕,他手痒,想摸一摸,而她腕上握着的那只手显得分外碍眼。
他睫毛颤了颤,按照想的那样,把那只手掰开,自己紧紧地攥着。
“是啊。”他耳尖通红,却重重地点点头,又打了个酒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也喜欢她是不是?”
桑漓面红耳赤地从他手下挣脱,向在场诸位尴尬解释:“他俩醉了……”
几个小道士红着脸看得津津有味,年长些的则露出一副你不用解释我们都懂的神情,只有阿宝还在专注地吃东西。
“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陆燕归忽然拍案,拽住云子烬的衣袖,“不想你我相见恨晚,志同道合,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是今日,你我结为异姓兄弟!”
青松子猝不及防地喷了一口糯米酒,瞠目结舌地看了看桑漓:“若不然,咱们还是劝一劝呢?二位还须三思……”
“劝什么劝,”王大哥一边吃饭一边开口道,“依我看是个好事,他俩本都是年轻俊才,都是好人,理应结拜。”
雪青色的衣衫依旧整齐,只是领口微微敞开,脖颈粉红,陆燕归拍着胸脯口齿不大清楚:“我不怕死,我就是要和你做兄弟,……什么咒,……没带怕的。”
云子烬浅蓝色的衣襟已经松散开来,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下,桑漓看见隐约浮现着什么红色的图案,只露出冰山一角,依稀像是簇火焰的形状?
他踉跄着勾住陆燕归肩膀:“马上结拜,还要算上阿忱,阿忱也是我过命的兄弟……”
“还有我,”阿宝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嚷着,“我也是你弟弟。”
“对,阿宝也是我弟弟。”云子烬转过脸来,目光瞬间温柔,他递来一大碗酒,说了句,“干了,兄弟!”
婉儿嫂麻利地抱走了阿宝,边走边说:“太晚了,阿宝该洗洗睡了。”
两个醉汉已经跪在桃树下,对着月亮高喊:
“今以明月为证……”
“你年长,你是云小哥。”
“那你是陆老弟……”
那晚,二人直喝到月过中天时。
小道士们被他俩灌得东倒西歪,青松子扛着最小的徒弟踉跄告辞。王大哥打着哈欠回了屋,桑漓只好将烂醉的二人扶进自己的小屋。
将他们都放在床上,她自己回去和阿宝挤了一晚上。不知过了多久,她还能隐约听见那二位在高谈阔论,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晨光刚透进窗棂,一声巨响就惊醒了桑漓。
她冲回小屋时,正好接住飞来的自家房门。
屋内被打得一片狼藉,陆燕归雪青色的衣衫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宿醉让他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白,眼尾泛起薄红,更衬得眉目如画
他正揪着云子烬的衣肩问:“结拜是闹的哪出?你昨夜定是使了什么妖法?”
“我倒要问你!”
云子烬浅蓝色衣衫松散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酒意未消的眸子水光潋滟。
他随意拨开垂落肩头的乌发,挑了挑眉:“我是脑子让门夹了才会和你结拜,要说喝酒我从没醉过,莫非是你在酒里做了手脚!”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转头瞪向门口的桑漓。晨风卷着几分寒意扑进来,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陆燕归整了整衣冠,云子烬扯好腰带,一东一西摔门而去。
其实,并没有门……
桑漓默默装好房门,收拾了屋子,去了相思林。
来到相思林时,赤棠正在给一株新栽的海棠花浇水。听完昨晚发生的事,她笑得花枝乱颤。
“醉花阴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赤棠指尖开出一朵小花,别在桑漓耳后,“不过是让人敢说心里话罢了。”
桑漓明白了,赤棠是个直率的人,她酿的酒让人喝了,也变得率真可爱。
她忽又想起,昨夜云子烬和陆燕归都坦率地承认喜欢她,她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从耳尖一直蔓延到纤细的颈项。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垂下,她无意识地咬着下唇,那抹嫣红比林中新开的海棠还要动人。
云子烬和陆燕归那段时间都很少再来红榴村,也不知是忙着寻找绛玉枝和对付魑魔的办法,还是因为一场结拜闹剧和一次莫名其妙的表白,让他俩不好意思见到桑漓。
眼看着,腊八节到了,这一天也是阿宝的七岁生日。他们早都答应过阿宝,一定会来给他过生日。
那日,桑漓一早去了相思林,跟着赤棠练了半天情丝绕,然后带上给阿宝的礼物,一道返回红榴村。
她二人踏着薄霜归来时,村口老槐树下已围满了人。
婉儿嫂瘫坐在雪地上,怀中紧紧搂着阿宝小小的身体。
孩子青白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惊恐,冻僵的小手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仿佛要抓住最后一缕生机。他棉袄前襟凝结着细碎的冰晶,在惨淡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阿宝……我的孩子……”婉儿嫂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指尖深深掐进孩子冰冷的棉衣。她发髻散乱,通红的眼眶中泪水早已流干,只剩绝望的空洞。
她身边的王大哥,平日里寡言憨厚的汉子,此时也哭得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陆燕归单膝跪在雪地上,雪青色长袍下摆浸透了血水。他修长的手指悬在阿宝伤口上方,指尖微微发颤:“是水系术法……”
话音未落,一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枯枝般的手指直指云子烬:“就是他杀了阿宝,他是妖,妖都会发狂!我早说了让你们别和妖搅在一起,可你们就是不听。”
这人尖嘴猴腮,桑漓认得他。她与云子烬初识的那次,也是在这里,就是这个尖下巴引来仙门的人,让他们去捉妖。
云子烬站在雪地中央,浅蓝色衣袍被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俊美的面容惨白如纸,漆黑的眸中像被冰封了一般,仿佛没有活人的情绪。
他缓缓跪在阿宝身边,白隽的手指悬在孩子脸颊上方,却终究没敢触碰。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婉儿嫂发狂般推搡着他,“你说话啊,怎么会是你呢?你明明……明明是最疼阿宝的啊,阿宝今天还特意要来村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