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漓摇头,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仙妖有别。突然带只大妖上门,怕是要引起恐慌。”
人家不知他是上门致歉的,倒怕他是来寻衅滋事的。
临别时,云子烬从背后紧紧抱住她,高高的马尾垂落在她肩头:“你会不会,一去不回?”
“不会。”桑漓转身,捧着他的脸认真道,“我们有宿世的姻缘。”
他嗤笑了一下:“哪个江湖骗子说的?凡间算命的?”
桑漓听见系统尴尬地咳了一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眸中澄亮,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银朱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像一簇不熄的火焰。
“小妖,就算终归是‘向死不同生’,可至少,咱们还能有一段平静美好的时光。我很快回来,我还要去把你送我的手串拿回来呢。”
云子烬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草木香和晨露的气息。
“我等你。”
桑漓转身,银朱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山谷重归寂静,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一个无人听见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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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漓默默地垂眸,眼中落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看到这里,她已经完全想起了后面发生的事情。若早知那一别,她和云子烬便再也不会有平静美好的时光,她当初会不会停留在他的怀抱,多一刻贪恋?
桑漓将系统给的画面点了快进,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她记起了,却不愿再次面对。
那日,她返回了星落阁,向莫初掌门和陆师兄说明了她的决定。她知道陆师兄很难过,可他却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半句重话也不曾对她说。
莫初掌门抚着雪白的长须,慈祥的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对着桑漓微笑:“傻孩子,姻缘天定半点不由人,你们命里的劫难,我们想救也是无能为力啊。”
当日,星落阁放出消息,声称莫初掌门发现了莫如仙君留下的一丝元神,却因云子烬上门抢亲而受伤。
这个说法自然也是和云子烬商量好的,只因需要一个莫初掌门受伤的理由,这个实在不好找。
云子烬自愿背了这个黑锅,莫初掌门也承了他这份情,只待真凶落网,再还他个清白。就连之前关于陆燕归和桑漓的婚事之说,也只当是为了这个计划做的铺垫。
那一天,星落阁热闹非凡,各仙门的人来了不少。无瑕仙君站在殿中央,正准备动手取出那一丝元神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他非仙门之人,而是……魑魔。
一股阴冷的气息席卷大殿,魑魔如鬼魅般出现,漆黑的身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它的动作快如闪电,一团魔气直取莫如仙君的“尸身”。
那尸身不过是灵力所化的幻象,瞬间灰飞烟灭。
魑魔冲破重围,消失在殿外。所有人都追了出去,殿内突然安静下来。桑漓正欲跟上,却感到背后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雾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那人散发着诡异的气息,既非纯粹的仙气,也非完全的魔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桑漓瞬间明白了,这才是他们要等的人。
奇怪的是,这人明明不怀好意,却似乎并不想取她性命。最终,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想要将桑漓带走。
就在此时,魑魔竟然去而复返。它甩开了所有追兵,直直朝着桑漓扑来。
那一刻,黑衣人像他出现时一样,神鬼不知地消失了。
魑魔猩红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黑刺如闪电般向桑漓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她腕间的白色手串再次绽放出耀眼的蓝光,格挡住进攻的黑刺。
一道浅蓝色的身影冲破星落阁的结界,云子烬来了,与魑魔缠斗在一起。
之前追赶魑魔而去的仙门中人终于来了,无隅掌门不顾无瑕仙君劝阻,祭出了神农鼎。
古朴的鼎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将正在激战的云子烬和魑魔一同收入其中。
桑漓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撕心裂肺。她想要冲上前去,却被陆师兄死死拉住。
那是她一生最煎熬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神农鼎炸裂,云子烬和魑魔同时冲了出来。
漫天火光染红了整片天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问云峰拦腰折断。
山峰缓缓倾斜,即将倒下的方向,正是大江的堤岸。江堤一旦被毁,江水决堤,附近所有的村落将成一片汪洋。
仙门众人纷纷催动灵力,五色光华在空中交织成网,勉强托住摇摇欲坠的山体。
剩下的人兵分两路,莫初掌门去追赶魑魔,无染仙君紧随其后。
林无隅身为栖霞掌门,心怀私怨,竟然放着魑魔不管,执意追杀云子烬。
或许是天意,桑漓施展飞行术,和重伤的云子烬又逃到了红榴村,回到了她从前的小屋。
夕阳正染红天边的云霞,院前的梨树静静地开着花。
云子烬设下的结界泛着微弱的蓝光,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红榴村的百姓们围聚在小屋前,除了婉儿嫂和王大哥,还有青松子和他的徒弟们,就连上次误听李桥之言害怕桑漓的村民们都来了。
他们手无寸铁,却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婉儿嫂说:“他俩都是好人,你们凭什么不放过他们?陆仙长都对我说了,阿宝不是云子烬害死的,是另有其人,你们为什么不去抓凶手?”
无隅掌门冷笑:“尔等愚民,尽皆被妖蛊惑,竟轻信于妖,与仙门作对。区区凡人之众,可拦得住我们?”
此为绝境,走投无路,屋内,桑漓望着云子烬惨白的脸色,忽然笑了。
“小妖,”她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春日里最后一抹暖阳,“听闻,冰泉灵狐最擅疗愈之术,哪怕凡人被挖了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也能救得活,是吗?”
“听闻,妖吃了人心,能立即功力大增,是吗?”
云子烬猛地睁大眼睛,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匕首的寒光。他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利刃,刺入了她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桑漓怔住了。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只有一团莹白的灵光在缓缓飘散。
她没有心。
为什么,她明明是个凡人,却并没有一颗属于凡人的心……
她带着深深的疑惑和绝望,一头栽了下去。
她倒在那个她熟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怀抱里,听见小妖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叫着:“桑漓……”
云子烬死死地抱着她,浑身发抖。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那个总是傲慢、嘴硬的大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桑漓、桑漓……”
他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修长的手指徒劳地按着她前胸空洞的伤口,浅蓝色的衣袖早已被鲜血浸透。
桑漓取消了快进,她想看清楚,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院外,无隅掌门的剑锋已刺穿结界,碎裂的灵光如雨纷飞。
无瑕仙君和陆燕归是在护住问云峰后匆匆赶来,恰逢无隅掌门打破了云子烬的结界,小屋里传来凄厉的呼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小屋内的惨状,满地的鲜血、桑漓胸前的空洞、云子烬虽然活着却生无可恋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无瑕仙君面上的清冷感破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道她就是……”
云子烬跪坐在血泊中,抬起猩红的眼,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我早该想到的,她说能在树中藏身避祸时,我便该想到了……”
陆燕归疾步上前,温润的面容布满惊痛:“她是……绛玉枝?”
云子烬点头,屋内的烛火明灭不定,在他俊美的侧脸投下破碎光影。
桑漓就是世人苦寻不遇,却不知为何失去了记忆和灵力的绛玉枝。
她本就没有心,是云惊澜的一团灵力代替了心脏,一直护着她的灵脉。
菩提心,明月骨,神女魂,绛玉枝。
相传,三万年前望舒神女斩杀煊魔后陨身,临死前,她将自己最后一缕神魂寄于一棵菩提树中。
那菩提树得日月精华,孕育出一件至灵至性的法器,名为绛玉枝。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棵菩提树,而除了得绛玉枝认主的人,也再无人见过她的样子。
法器若灵脉受损,可能灵气散尽,绛玉枝若断了灵脉,也可能会变成一截朽木。
云子烬并指如刀,生生剖开自己的妖丹。冰蓝光华自他胸腔迸发,半颗晶莹剔透的妖丹悬浮在空中,内里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却小心翼翼地将半颗妖丹送入桑漓的心口。
他用自己的半颗妖丹为她修复灵脉,也替代了从前云惊澜的那团灵力。
“你疯了!剖丹之痛堪比凌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又没落下去。
云子烬头也不抬,指尖轻抚过她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带着最后的依恋。
他本就没打算活下去。
他曾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护着桑漓,可这一次,她还是差点就死了。
云子烬不得不认命了,“花开缘尽处,向死不同生”,彼岸花将开,他与他爱的人,也该诀别了。
他轻笑着,颤抖的手点向桑漓的眉间,灵力流转,忘情术的光纹在她额间绽放,如一夜凋零的昙花。
他望着桑漓的眼神深情至极,又绝望至极。
——你忘了我吧。
——而我,永远是你的小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