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瑕苦笑,为了她对云子烬那份连忘情术都无法抹去的爱,也为了那些她曾经苦寻不得的前尘因果。
桑漓也苦笑了一下,从前她还笑话无瑕仙君老,却不想,自己竟是根上万年的老木头。
“是的,我想起来了。”她喃喃而语,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你知道吗,原来云惊澜书房挂的那副画像,正是我为她画的。她曾对我说,等她突破了至高境界,她想去找你,想亲口告诉你她的心意,想为你恢复女儿身……”
那日,云惊澜在即将突破的紧要关头,从极目镜中看见仙门攻破了朝雾殿,夕英山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而领着仙门弟子的那人白衣袂袂,恰是她一心恋慕着的人。
她气极攻心,功败垂成,妖丹震碎……
那是阿沐第一次痛恨自己是一件只能救人,却不会杀人的法器。
“那日,我为所有人逆天改命,我为夕英山所有将死的仙妖护住一丝魂魄,拼死将他们送入了轮回。此生已矣,他们至少还可以转世做个凡人。”
“我救下了所有人,却唯独……除了她……”
“我原本也是要救她的,可她,却将活下来的机会给了我。我因逆天而行,遭灵力反噬,本将失去灵识,堕入无尽鸿蒙,不知几万年方能重获新生。她在临死前,为我解了契约,让我从此自由不再认主,又用最后的妖力为我护住灵脉,让我在恢复灵力之前,可以像个凡人一样,好好地活下去。”
“她曾对我提起,她阿娘说过,凡人灶台升起的烟,才是世上最好看的云霞。可是,我终究没有护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魂飞魄散,连转世为人的机会也没有。”
“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她,更不该枉造杀孽……”无瑕仙君眼中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痛色,又愣了半晌,“难怪,那日曾有七彩光芒闪过,原来是你,救下仙妖送入轮回。”
“昔日我曾问过仙君的话,如今我想再问一次。”她的泪滚落下来,“仙君曾与她相伴过的时光,可都是虚情假意?仙君且问问自己的心,每每忆起过往,心可会痛?”
见他默默无语,桑漓继而问道:“当初仙君将我带回栖霞门时,为何不肯做我的师父?仙君心中可曾存着侥幸,可曾疑心她还活着,而我就是她?”
“不怪你和云子烬都这样想,连我自己从前也以为,我待你与旁人不同,是因为对她的愧疚。”月无瑕生平少见地红了眼圈,“直到辨妖镜下,我看清你就你,你不是她,我才突然明白,其实我喜欢的,本就是你——桑漓!”
她神色震惊难言,久久缓不过神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若非如此,你以为凭你的灵力和媚术,我会任由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月无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或许一开始,我的确只是在你身上寄托了对她的愧疚,可是日子久了,我对你的在意……已经成了习惯,就那样一点点地入了心。”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那日无论他如何苦苦追赶,桑漓还是铁了心地要跟云子烬离开。
就像当初云惊澜爱他,他视若无睹,如今种种,皆是报应。
“桑漓,我只想问你一句。曾经桑山漓水朝夕相对那些日子里,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心动?”
他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眼中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平日里无瑕仙君的清冷风姿。
“没有,”桑漓不假思索地摇头,“自入栖霞门,我敬你怕你,却绝不可能爱你。”
他脸色苍白:“不可能爱我,却想杀我……你方才为何不动手?”
“因为你还有用。”
与魑魔开战在即,此刻杀他,实在非理智之举。
桑漓冷静得近乎残忍。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哑声问。
“放我出去。”
说了半天,又绕回到这里。
月无瑕忽然轻笑,笑意未达眼底。这个偏执到骨子里的人啊,当初为了困住原主,不惜让姜南溪上演苦肉计,不惜动用傀儡术。在上个世界,直到他被魑魔所杀,他设下的结界自动消失,桑漓才离开这个房间。那时,一切都晚了。
"这不可能。"他转身时衣袂翻飞,背影决绝。
“今日所有人将与魑魔一战,林无隅会死,莫初掌门会死,你也会死……”
月无瑕的脚步微微一顿,却依然向前,每一步都踏着视死如归的决然。
“我知道你不怕死,除魔卫道你们都不怕死,可若是整个仙门都将倾覆……”
“护天下苍生,是仙门的职责,若是在劫难逃,那也不过是命罢了。”他的声音飘在风里,像最后的告别。
“月无瑕!我知道你这人心硬如铁、天生无情,你不怕死,我又岂会阻止你去送死?纵然仙门倾覆,所有仙门弟子全都死光,我也只会拍手称快!”
“可是,小妖也会死,赤棠和她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会死,陆师兄会死,还有仙门中那些无辜善良、曾口口声声叫过我桑师妹的弟子们……他们全都会死……”
“他们,何尝不是天下苍生……”
桑漓说出这番话,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远去的身影终于停驻。
“放我出去吧,现在或许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我不仅为了小妖,也为了你口中的天下苍生。若因我一人而误天下,你还是那个无瑕仙君吗?”
月无瑕默了良久,终于含泪闭眼,抬手撤了结界。
“你需答应我,跟紧我,不许擅自行动。”
**
桑漓从未见过栖霞门仙尊季山海,自朝雾殿一战后,这些仙尊便闭关至今。
既是今日季山海出关,世界便有大事发生,桑漓想着,就从季山海查起。
出关吉时未到,无瑕仙君被她硬拉着提前到了后山禁地。他上前叩关请见,却久久未得回应。
守关的两名弟子都说似乎很久不曾见过师尊,就连先前定下的出关时辰,也是无染仙君入内相商后转达。对于其他的,二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无瑕仙君顿时疑窦丛生,指尖凝起灵力探查,果然发现二人的记忆被人篡改过。
破开结界入内,众人惊见季山海竟早已死在清修之地。
最后进出此地,又能篡改弟子记忆者,唯有那位素日里□□水的无染仙君。
桑漓和月无瑕赶往灵堂,水晶棺中,应无染面容安详如眠。月无瑕催动灵力,一丝元神自气海穴缓缓升起,在半空凝成无染仙君的虚影。
月无瑕语气冷如冰刃:“是你杀了师尊?”
“他不止杀了仙尊,”桑漓杏眸圆瞪,“我猜,莫如仙君和阿宝也是你杀的吧?还有,那日在星落阁对我出手,想将我带走的黑衣人,也是你?”
应无染的虚影温润一笑,恍如往昔:“阿漓果然聪慧,我临死前留下这一丝元神,就是为了向你们说出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