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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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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要先做穿刺,三个小时后做手术。

闻枫一晚上都没睡着,早上起来又陪着俞雪没吃早饭,在手术室外,不停地转来转去,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他不停地看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好慢。

他想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让时间过得快一点,但什么都不往脑子里去,他打开电子书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抬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俞雪。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他起身的时候碰掉了旁边人的手机,顾不上捡起来,连对不起都忘了说,直奔病床旁边。

俞雪躺在床上,整张脸都是惨白的,她侧着脸,瑟瑟发抖,一睁眼,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她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

穿刺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剖开,连吸气呼气都是痛的,她说好痛,说自己喘不上来气。医生给她接上仪器,跟她说:“指标一切正常,没事。”

她听到了这句话,但还是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她试图睁开眼睛,让自己最后看一眼世界,但是看到的,只有一群人来来回回的身影

她被推出来,再睁开眼,以为能看到天空,但视线模糊,试了好久都无法清晰。

她好痛,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继续闭上眼睛,动也不动。

闻枫看向护士:“她怎么了?”

护士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睡着了。”

闻枫:“不是晕过去了吗?”

护士:“她指标一切正常,家属放心吧。”

闻枫还是不放心,又麻烦护士给她做了一下检查。

迷迷糊糊间,俞雪感觉自己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她没有意识,朦胧间,她看到一扇门,门的后面还是门,一扇连着一扇,它们面对面,又背对背。

她困于其中,不知道往哪里走,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一点也不想要退缩,她就这么提起脚步,向前走去,跨越面前的门。

她刚跨过门槛,面前的景象就变了。

她看到初中的教室,初中的操场,初中的围栏,她往前走,穿过下一个门,来到了能容纳全年级的多功能教室,十二岁的她瘦瘦小小的,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小一个头,被安排坐在班级的最前排。

后面的男生从座椅间的缝隙,悄咪咪伸出一把尺子,一直戳她,戳她的背,戳她的头,戳她的腰。

她转身看向站着维持纪律的班长,大声喊道:“班长,他骚扰我。”

班长先是一怔,随后笑起来,玩笑道:“性骚扰吗?”

周围爆出一片嬉笑声,后面的男生又洋洋得意地用尺子继续戳她。她气得发抖,要去抢他的尺子。

老师走过来,大声喊道:“俞雪!再说话你就出去!”

小俞雪小声嘀咕一句,转过来,无奈地继续忍受着。

成年的俞雪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无意识地看着,面部的肌肉几乎麻木,只有眼睛在流泪。

她继续走向下一个门。

她回到十二岁的历史课堂。

一张纸条通过层层传递,到了她手里。

她打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她认识,但并不理解:大沟子。

她随手把纸条揉碎,塞到桌兜里。

下课后,她去接水,班里的几个女生,拉着隔壁班的女生,堵在楼梯口,冲着她你一声我一声地喊“大沟子”。

小俞雪莫名,转过头来,看到最前面的女生,对着她拍了下屁股,小俞雪瞬间明白过来,她呆愣在原地,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摔坏了,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要先逃跑,还是先去捡杯子。

她记得那次以后,她就不穿秋衣秋裤了,天冷的时候,她也尽量穿着单件的校服,让校服尽量宽松,不要勾勒出身形,后来,她在网上了解了一个叫束胸的东西,初中期间几乎每天都穿着,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出发育的迹象。

二十四岁的俞雪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是她九岁时的房间,她没什么朋友,很少出去玩,幸好爸爸从不吝啬对她花钱,除了零花钱,平时学习、吃食和穿衣上,基本都在平均水平,还有几件名牌衣服。小学的时候,她就拥有了自己的电脑,小学班里同学还在学着怎么用键盘的时候,她已经掌握PPT里的基础功能了。

那台电脑,也是这场暴力的源头。

她喜欢在网上结识网友,通过邮箱漂流瓶,认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他们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已经上大学了,他们总是跟俞雪说大学怎么怎么美好。

有一天,俞雪收到了一个写着“如果收到这个漂流瓶,就答应做我女朋友吧”的纸条,纸条上的字体很漂亮,是只有会员才能使用的字体。

她加上了对面人的联系方式。

俞雪:啊……可是我才9岁鸭,我看你主页都21岁啦,你会不会嫌弃我啊[委屈][委屈]

秋言:当然不会啦,我怎么会因为这个嫌弃你呢。

后来,两个人经常在网上谈天说地的,俞雪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跟他讲,他一边安慰俞雪,一边给俞雪发十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薯片吃。

俞雪特别喜欢这个拥有好多钱的大哥哥。

她问过大哥哥: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鸭?

秋言:当然鸭,我家里有好几个亿呢。

俞雪:真的嘛?那如果我嫁给你的话,你会给我买手机嘛?

秋言:肯定的鸭,哥哥不仅给你买手机,还给你买好多东西。

俞雪在班里受欺负了,她也跟这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说,大哥哥说他家里很有势力,以后结婚了,谁打他老婆,他就十倍奉还。

俞雪感觉自己好像网络小说里的女主角,踩着云朵飘飘然了,她要学着那些小说女主一样,善良、谦让、理解。

她会给她21岁的男朋友唱摇篮曲,会在男朋友被迫和长辈喝完酒后跟他聊天,给他录跳舞视频。

男朋友会夸她可爱。

她第一次听到□□的话题,也是这个21岁的男朋友提起的。

上了初中,她活泼开朗,结交了好多好朋友。

她就跟她的好朋友们炫耀自己的男朋友,说他特别有钱,家里有好几个亿,说他对自己特别好,经常给自己发红包,如果有谁欺负她了,她男朋友会立刻把那个人打成碎片的。

24岁的俞雪站在旁边,看着电脑上的聊天记录,差一点呕出来。

她看着远处那个沉浸在“爱情”里无法自拔的小俞雪,想去提醒她,但是她动不了,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刚上初一还不到一个月,她的大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因为每次男朋友约她到外省来玩,爸爸都管着她,坚决不让她去。

她虚荣,她脸皮薄,她不敢跟班里同学说,她被她的富豪男友甩了,她只能在其他同学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抿嘴一笑,不说话。

一学期还没过完,这件事情就被揭穿了,她成了人人喊打的撒谎精。

她试图向她的好姐妹们解释这件事,但是没人相信她。

大家都远离她,嘲讽她,说她不知羞耻,说她□□,还有人说她有心理问题,是个精神病。

以前她说过的话,被传来传去,她没有说过的话,也被传来传去,整个年级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谈,甚至高中部的高年级同学都开始讨论这件事情。

大规模的暴力,起因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识人不清,她辨别不出,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就在她初一下学期被揪着头发,堵在楼梯口被众人盯着问询的时候,她还低着头,在心里想着那个因为她过于软弱而丧失的爱情。

如果她再勇敢一点,勇敢地迈出那一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和她的男朋友在一起了。

直到初二,她才终于意识到,她的爱情真的结束了,初三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九岁时听到的那些话,可能除了年龄,没有一句是真的,她连她男朋友的姓名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这三年多的伤害,究竟是她那个男朋友造成的?还是那些同学造成的?还是她自己造成的?

出了初中,她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秋言”,还有那些侮辱性的词汇,光是提起,她就觉得无地自容。她怎么能说出那么令人羞耻的话!

如果,现在,让她和曾经霸凌她的人对簿公堂,她觉得,她一定会否认自己曾经说过“秋言”这个人。

即使这会让证据链不完整,即使这会让霸凌者逃之夭夭,即使这会让她背上搅乱公堂的罪名,她也不希望因为曾经的那些蠢话,背上更多更厉害的霸凌了。

因为言语的尖刀,大多数情况下,捅得都是受害者。

她太清楚了。

谁让她是受害者,她活该。

她的思绪在原地打了好久的转,才终于迈向下一扇门。

她回到了十二岁的体育课,她手里抱着地图册,在几颗树之间来回打转,一边打转,一边背着地图册上的内容。

她没有朋友,这就是体育课解散后她唯一能做的。

她背不进去,她只是在做一个沉浸式背书的表演。

因为,她很清晰地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的笑声、嘲讽声。

她知道,这个时候一转身,肯定能对上很多张笑到狰狞的面孔。

她背对着她们,一直慢悠悠地往前走,假装没听见,假装背得入神,她不敢转头,不敢对上她们的眼睛,不敢听见他们的笑声,每天,她都像是在模仿一个盲人。

二十四岁的俞雪站在几棵树之间,她也像十二岁的俞雪一样,背对着她们,不敢把头往旁边侧一点点。

她听到一个人朝着这边跑过来,似乎是刻意地要来撞她。

她假装不经意地侧了下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但还是被撞到了,地图册掉在地上。

她假装没有感受到,像是一个盲人自己撞到了树上那样。她毫不犹豫地、机械地捡起地上的地图册,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地理知识。

她听到有人说:“哎呦——快给人家赔,人家一个书皮肯定都几百万呢。”

生硬又懦弱的妥协让笑声越来越大,让玩闹越来越过分,但她没有办法,她只能尽量避开她们的目光,围着几棵树打转,像保龄球一样被她们撞来撞去。

爸爸总说,“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呢?”

爸爸说的没错,选中她确实是有原因,因为她被一个男人骗了。

原来,被一个人骗了,要付出这么惨痛的代价。

有时候,她自己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弯儿,“为什么我被骗了,受伤的是我,为什么因为我受伤了,他们就要欺负我?”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因为他们觉得她曾经说的那些话都是谎言吗?

哦,原来撒谎,是要用半条命去还的,即使撒谎的不是她,也要用半条命去还。

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常常感觉心脏都在疼,疼痛蔓延到呼吸道,连呼吸都是疼的。

她跟爸爸说她心脏疼,爸爸吓坏了,带她去医院查心电图,医生说除了心律不齐没有什么问题,她还小,心律不齐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跟爸爸说,她总是想要深呼吸,好像气短,爸爸带她去查了呼吸科,非常健康,肺活量也很好。

除了一楼最显眼的心理科,他们几乎把医院的科室逛了个遍,最后得出的结论:俞雪很健康,她只是不想上课,在矫情。

疼痛又来了,不容拒绝的威压感遍布全身,她站在那里,好像要倒下去了。

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过一会儿就好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俞雪抬脚,踏进下一扇门。

其实她已经走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在走,她停不下来了。

幸好,时间也一直在往前走,无论这段路有多长,时间一定会带着她走完的。

又是十二岁的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排着队,做高抬腿。带头欺负她的女生,因为一直在队伍里说话,被老师叫到前面去,面对着班里的同学,监督大家。

她正好站在俞雪的前面。

她盯着俞雪的胸,等着俞雪开始跳。

俞雪一跳,她就开始笑,笑得绕着队伍跑起来。

几个同学自发要求站到前面来,面对着俞雪,齐齐盯着她的胸,一边看一边笑。

俞雪停下了,动也不动了。

带头的女生用胳膊肘碰她,“你跳啊,老师让大家都跳。”

有人应和:“你快跳啊,你一直不跳老师就不让我们休息了。”

“对啊对啊,你快跳啊。”

俞雪还是没动。

那个女生突然绕着队伍跑,去找在队伍中间巡视的体育老师,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老师,俞雪不跳!俞雪不跳!”

二十四岁的俞雪继续往前走,跨过门槛。

十三岁的俞雪,有段时间突然打扮起来了,她看班里的同学半扎半披着头发,老师并不会说什么,有些人还在额前留两缕絮絮,老师也从来不管。

俞雪也想那么扎,但是又怕被嘲笑。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嘲笑的,那就扎吧。

她鼓起勇气扎了,在厕所磨磨蹭蹭地扎了十五分钟才开始洗漱,差点迟到。

那天,她收获的不止是嘲笑,还有闪光灯。

她余光看到有同学拿着手机对准她,下课的时候,手机摄像头都快贴到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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