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有的这种闲情雅致?”
朝拜典结束第二日,太阳天“正义之殿”的藏书阁里,玛利亚合上手中有关“净化魔法”的典籍,惊奇地抬头瞧了眼不远处愁眉苦脸盘腿坐在矮木桌前的审判天使长,“没记错的话,你当年在学院的烹饪课成绩可是达到了惊人的次等偏下,若不是你生了副好嗓子,那年毕业生首席的名额说不定都落不到你头上。”
米迦勒头疼地翻过一页卷宗,从火星天送来的前地狱驻军统领审问记录铺满他面前的桌子,木桌周围的地面又依次散着刻有向地狱驻军不同士兵问话的显影石、有关混沌记载的一系列羊皮卷以及涂满了净化法阵的魔法书,角落附近甚至滚着个单独关了只恶灵的水晶球,此刻其中的恶灵正有一阵没一阵拍打着水晶球壁,一副唯恐不能扰人安生的模样。
——审判天使长当然不可能真有天国副君所说的“如此空闲”,“龙族邪祭”这一牵扯了天国众多贵族元老的惊天大案已正式交由太阳天全权处置,更别提那致使大魔出逃的罪魁祸首还没有着落,而此时距别西卜所说的路西法真正诞辰也只剩下五日时间。米迦勒想着仅靠一张嘴送祝福未免也太没诚意,可他又确实不了解路西法的喜好、一切花样把戏在天国副君那双平等看不起所有事物的眼中也容易弄巧成拙,于是最终他决定就中规中矩地按照约定俗成、为副君殿下亲手做一块生日小蛋糕。
只是他的烹饪水平让他与这一目标之间平添几道沟壑。
圣斯弗凯瑞学院发给学生的典籍里附有祭司专门编写的魔法,能以相当生动的方式代替祭司在课余时间里教导其学生,而当初充当过米迦勒祭餐烹饪课的指导典籍曾气得恨不得自焚以明志、如今也并不想和这位冤家再续前缘,此时正躺在木桌边缘一动不动地装死。
“不管这是你为谁准备的生日贺礼,如果你不希望与对方的关系变得更差的话,我建议你最好试着借助些外力——比如施加幻术魔法什么的。”玛利亚说:“毕竟不是谁都拥有无需依靠魔力也能在这些方面轻松上手的天赋,我想对方也是能够理解的。”
米迦勒张了下嘴,又在玛利亚好似能知悉一切的目光中将那句欲盖弥彰的“我没想给谁送贺礼”吞了回去:“……用幻术也太敷衍了点吧,这和从餐房里直接提一个有什么区别,怎么能体现我的诚意?”
“‘诚意’不是‘刻意’。”玛利亚语重心长劝他说:“六日后‘拂晓庆典’就要开始了,如今全天国的天使都准备着要为路西菲尔殿下庆生、你却能独独记起他的诞辰日,这已经代表你确实对他的事颇为上心了,又何必再用些华而不实的手段加以佐证?”
米迦勒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又翻过一页卷宗,没接这话。不知那羊皮纸扇动的“哗啦”声究竟翻出了什么密语,玛利亚忽然从他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那蛋糕……不会就是要送给路西菲尔殿下的吧?”
她最后几个词句越念声越轻,仿佛是害怕自己的憶测招来天谴似的,木桌边上装了半天死的烹饪书闻言都忍不住悄悄掀起一页角,米迦勒郁闷地伸手将那翘起的书页一巴掌按了下去——新晋“审判天使”在圣教堂中厅与天父的那番对峙自朝拜典结束后已飞速而隐秘地传遍了整个天国、甚至还有向下界继续渗透的趋势,即便玛利亚因故未参加昨日的朝拜典、也成功将米迦勒的“事迹”听了个全须全尾,随即她才察觉见当初伊甸园那场看似平平无奇的对话里都隐藏着哪些不可言说的人物。
“米迦勒天使长,看来以后听您的告解我得谨慎些了。”玛利亚边喃喃着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以前竟不知你还有这层关系,难怪你非要亲自动手……也是,副君殿下什么世间美味没尝过,要想从其中脱颖而出、只能试着用点‘刻意’的方法另辟蹊径……不过万一殿下真尝了你做的蛋糕、一怒之下治了你谋害之罪怎么办?”
“……”米迦勒将羊皮卷宗整个合上了,“我以为你来找我的原因是萨拉体内的侵蚀已经有所好转了呢?”
闻言,玛利亚脸上那才因看热闹不嫌事大而浮起的一点笑意顿时便消散了,她卷住手里的典籍发愁地挠了挠额角,“不……关于那天使体内的混沌之力我至今依旧毫无头绪,我甚至写信请教了塞莉斯特院长以及那位因‘圣光治愈’闻名的拉斐尔大人,却仍未寻找到得以医治她的方法……若不是她体内确实还涌动着微弱的圣洁之力,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彻底变成魔物了。”
前一日玛利亚刚刚走出伊甸园便接到了火星天发来的请求净化前任地狱驻军统领之女体内混沌之力的协助函,然而向来精通净化魔法、以至年纪轻轻便搏得“天国圣女”称号的玛利亚在面对萨拉体内的异状时竟束手无策,朝拜典当日她告假在圣城南图书馆翻找了整整一天、几乎把所有著有“净化魔法”的典籍掏了个空,可直至此时此刻,萨拉背上的那对可怖的黑翼仍旧没有恢复哪怕一片羽毛。
“我本想瞧瞧审判天使长的藏书阁里有没有新的办法,但现在看来其中的理论也多是大同小异。”角落水晶球中的恶灵张牙舞爪地向外做着鬼脸,玛利亚瞧着那恶灵皱起眉说:“《至高言灵书》中记载:‘天使为对抗混沌而生,倘若有谁背弃这一使命,那些由神赐予的将被悉数收回,背叛者将生出黑翼沦为可憎的魔物、永堕审判降临后的硫磺火湖之下’,萨拉体内既然存留着圣洁之力,说明天父的力量仍在保护她、她必定没有违背誓约,但那圣洁之力又太微弱,完全无法与侵蚀她的混沌之力相抗衡,反令她日日夜夜忍受着万蛇噬心的痛苦……”
“萨拉未违约却遭混沌侵蚀,她那与龙族勾结父亲的反倒干干净净,天父——”米迦勒话刚脱口而出,又忽地回想起昨日他与耶和华之间那实在算不上愉快的场面,他喉中不由卡顿几秒,最终还是接着道:“……天父不曾对此下过旨意吗?”
“第七天早早就封上了。”玛利亚叹息一声,“我也没那本事敲开神殿的大门……眼下我已将萨拉接出火星天,暂时封闭了她的意识,不过——你怎么对萨拉的事如此在意?”
米迦勒两百年前清剿地狱魔蛛时曾与萨拉短暂共事过一阵,在他印象中对方性情相当坚韧稳重、并不像是能轻易被混沌蛊骗而背弃信仰之徒,不过仅凭他的一面猜测也不好擅作定论,他转而说:“……我怀疑她与我要调查的另一桩事有关联……她还是不能正常与人交流么?”
玛利亚回道:“恐怕很难。昨日那女孩清醒的时间总共不超过一个时刻,其中有大半是在无意识似的喊疼,剩下那小半……她向我打听了有关她父亲的消息,可前任地狱驻军统领是龙族祭祀混沌一案的重犯,即便是我也不能随意探视……”
她模模糊糊留了一半的话尾,不过“能够随意探视重犯”的米迦勒还是立刻听出了玛利亚的言下之意,他发愁地“啧”了一声,又把合上的羊皮卷宗重新翻开,“……你这样告诉她便好。我觉得仅凭‘不得随意探视’这一条限制,已足够她猜出自己父亲如今的处境了。”
哈森作为地狱驻军统领在与龙族勾结的天使之中始终“敬业”地冲在最前线,随后的放任百万恶灵攻上天国、利用地狱之门钥匙私放精灵下第七层狱等等罪行更是罄竹难书,按天国《圣律》即便不死也再别想有自由之日,米迦勒去往火星天“巴比伦之狱”提审时,那位身材略显臃肿的前驻军统领已瘦了一大圈,面色灰败,两眼布满血丝。他对自己的一切罪行供认不讳,干脆得教米迦勒险些以为这惯于偷奸耍滑的天使被临时调了包,只有在提及他女儿的时候才能强打起点精神——
“萨拉是无辜的,与那龙族串通蒙蔽天国、陷害天国副君都是我一人所为,我是天国的罪人、可我女儿对此一无所知,她是被那奸人所害,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明鉴啊!”
米迦勒好言安抚他几句,随后又问起那伊甸园核心结界前的破洞,哈森也恰在此时惶然地抬起眼——两人一对视,米迦勒蓦地发现哈森的目光几乎涣散,瞳孔不断发抖——他瞧上去正陷入某种极度惊惧的情绪中。米迦勒回忆自己从进入审讯庭以来整个过程的态度、确定他始终都保持着和颜悦色、正想着要不要再换个问法时,却听哈森开口说:“……是我做的。”
“什么?”米迦勒眼皮一跳,脸上的“和颜悦色”顿时翻了页,他渐渐坐直了身,“‘是你做的’是什么意思?你能说得更明白些么?”
哈森此刻终于停止了为他女儿叫冤,他盯着米迦勒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认出了当年那个年轻爱笑的军团长,半晌,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说:“那禁地核心处的结界……是我破坏的。”
烛台之上的火光跳跃了几下。偌大的审讯庭里这时只有两人,米迦勒与哈森之间横着一道栅栏似的隔断,那天使跪在审讯庭中央、身上缠满荆棘似的金色链条,一只眼睛模样的法阵正高悬在哈森头顶注视着他,只要其下罪人胆敢说谎、必将生受长针穿舌之刑。此刻那法阵一动未动。
虽说以结界前遗落的那片黑羽为线索、眼下唯一身负黑翼的天使萨拉一定与其脱不了干系,可这“始作俑者”暴露得也太轻易了吧?倘若只要一片小小的黑羽便能串联起一切的来龙去脉,手段高明到能神不知鬼不觉闯入禁地核心的作祟者又怎会将它落下、创世神又怎会看不分明其背后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