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路西菲尔殿下。

货真价实的，一万六千三百九十四年前的路西菲尔殿下。

伊米尔王宫大殿内，精灵族的祭祀典礼召开在即。

大殿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圆形水池，池中水取自精灵族的“母亲湖”寂静湖泊，圆池底部刻有一圈又一圈的祭祀符文，映得整个水池不停往外荡出青绿色的波光。每逢黑森林盛会——诸如精灵王登基大典、又如许多年以前奥薇尔为感谢天国出兵平叛举行的庆功宴会——居住在伊米尔王宫的精灵们以及幽暗峡谷其余种族的领袖都会提前一日聚集在王宫大殿中，参加由圣殿祭司主持的生命之树祭祀典礼、以表幽暗峡谷众生灵对于自然和卡巴拉母亲的感恩与崇敬。唯有祭祀活动顺利结束，原定的盛会才可如期正常举行。

由于从某种角度而言，生命之树的确是所有精灵共同的“先祖”，外加圣殿祭司们为典礼撰写的祭文中也从没有出现过与“神明”相关的词句，未免激起精灵族乃至整个幽暗峡谷过度抵抗的情绪，天堂对这一祭祀典礼向来持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只在卡洛伊叛乱之后提了一个额外的要求——召开典礼的大殿内必须立有十字架，精灵在祭祀他们伟大的卡巴拉母亲之前、得先向更伟大的耶和华神祷告。

圣殿祭司们列成一队走入殿中，为首的那位怀里抱了个近乎一人高的橡木十字架，她紧绷着脸走到大殿中央，将那十字架“咚”的一声竖在圆形水池正前方，池中水被震得微微晃了晃，从远处乍一看，仿佛立了块风格迥异的坟墓。

天国使团就坐在这“坟墓”的斜对角。

米迦勒自从梦境中醒来后便陷入了一种好似神游天外的诡异状态，尤其等碰上天国副君、两只眼睛更是如同安了磁石般直愣愣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转。路西法在此视线攻击之下一早上共偷偷检察自己仪容三次、怒瞪审判天使长十八回，可对方至多后知后觉地将目光移开一小会儿、刚过了几十秒钟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来，副君殿下自持身份，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于是只好权当没看见，给米迦勒留了个冷漠的背影。

——平心而论，天国副君出现在当年混沌入侵南图书馆的现场倒并不是一件过分离奇的事。

光明纪元2155年路西菲尔走出“第七天”神殿、在原有的十二位天使长之上空降为天国副君，亿万天使居住朝拜的第二境圣城由其直接管辖并受其庇护，何况至高天与混沌更是命定死敌，察觉到混沌气息后，副君殿下立即降临第二境前去阻拦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问题远不止于此。

米迦勒并没能顺利跟着梦中的路西菲尔进入图书馆第九层——回溯梦境搭建成功后，当年的事件会在月之魔法的魔力运作下自动推演，可大约是《光明纪典》和混沌入侵的关联性着实不大、又或者南图书馆第九层本身设有某种类似于防止窥探的禁制，梦境卡在天国副君与混沌双双进入第九层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若想继续回溯，得找到一个新的、与当年事件关联更加紧密的“锚点”。

拉结尔上次就没让他踏进第九层一步、看着以后也不像有给他开门的打算，如此一来，回溯“锚点”就只能从经历事件的当事者身上找了——而恰巧路西菲尔本尊如今就坐在他身边。

那有什么东西是副君殿下历经一万六千余年仍会坚持带在自己身上的呢？

米迦勒盯了路西法一早上，被副君殿下俊美的面容和浑身闪闪发光的金银首饰合力围攻，感觉眼睛都晃得有重影了——首先衣饰类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一个生灵会把一件衣服穿一万六千年之久，而且距他观察，路西法对于自己身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石金链毫不爱惜、大概也是他厌恶束缚的天性在作祟，行动间稍有哪个碍了他的事，他就非得把人家整个从衣服上拽下来再碎成一把金粉扔掉——就这么看了一圈，除去衣物之外，他估摸着能长久停留在天国副君身上的也只剩下肌骨发肤了。

“……”

米迦勒缓缓收回目光，纠结了一会儿，他又慢慢靠到同座的拉斐尔旁边。

“拉斐尔大人，我想请教您一个……与天使生长特性有关的问题。”

“好的，您请说。”

“天使会掉头发么？”

座位稍靠前的路西法眉尾不自觉抽了一下，好在拉斐尔天使长天赋异禀，听闻这等莫名其妙的问题也丝毫没有惊愕的反应，他认真地回答道：“若您指的是自然脱落，那是不会的。天使的本质是圣魂灵体，驱壳仅为天使对外彰显上帝恩典的象征，如未受到伤及圣魂的病痛或诅咒，不会存在掉发的现象。”

这样说来，如无意外，倘若他能拿到路西法的一根头发，沙利叶的梦境就能依此“锚点”继续回溯。

可怎么才能从天国副君的脑袋上拔根头发下来、并且丝毫不令对方察觉呢？

米迦勒发愁地单手扶住脑袋。这难度听上去一点也不比封印混沌低啊。

大殿中央的水池边这时响起一阵富有韵律的击鼓声，一队容貌昳丽、身姿轻盈的精灵将圆水池围住，随即伴着鼓点跳起了舞，歌声悠扬，池中的湖水顺着舞者的脚步一晃一晃，精灵的祭祀典礼开场了。

诞生于自然的种族天性不喜繁文缛节，他们表达情感的方式简单而热烈；花草、果实以及猎物的皮毛是他们献给卡巴拉母亲的驱壳，舞蹈与歌谣是他们献给卡巴拉母亲的灵魂，待“驱壳”与“灵魂”都献祭完毕后，圣殿大祭司会将一截从生命之树上取下的“圣木”送入水池中，念颂祭祀祝词，若圣木长出叶与新芽，则意味着卡巴拉母亲接收了幽暗狭谷生灵的祭品并降下福祉、典礼顺利结束，反之若圣木毫无动静，则代表生命之树并不认可即将发生在黑森林中的事、典礼第二日的盛会必须要往后延期。

米迦勒初听这祭祀流程便感觉其中有无数个空子等着给典礼主持者钻：“‘圣木’发不发芽不就是大祭司一句咒语的事么？唯有典礼主持者才有资格给圣木念颂祝词，那精灵族大小事务的决策岂不都得提前征得圣殿祭祀们的同意？”

“历任大祭司都由当时的精灵王亲自任命，无论是奥薇尔还是她那叛变了的妹妹，她们对草木元素的掌控力都远非寻常精灵可比、天生便受生命之树的亲睐，圣殿祭司心甘情愿为精灵王们肝脑涂地。”路西法边说着，边露出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至于像纳莱斯这种……几乎完全感应不到生命之树的，在精灵的历史上可还是头一回。”

跳舞的精灵们脚步逐渐加快——献给生命树的祭舞共分“新生”、“生长”、“成熟”、“腐朽”四个阶段，此刻那热烈的乐声已脱离了初生时的青涩、朝着更具生命力的形态野心勃勃地生长。座中的外族宾客除了天使、还有其他准备参加精灵王登基大典的使者们：矮人族不出意外由霍尔大师出席，与他一同来的还有矮人王最小的王子，枯草荒原的半兽人就坐在天国使团的斜对面，无垠海的海妖们从不掺和地面上的事务，仅仅送来了几件独具海洋特色的贺礼以表祝福。

精灵的典礼并没有观礼者必须得老实坐在椅子上的规矩。基于天国的主人万王之王的身份、它的副君理所当然也该是万国的殿下，各位使者简单朝纳莱斯道贺几句，紧接着就一个接一个地来拜见路西法。米迦勒站在路西法身边，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这些使者先是以谨慎恭敬的姿态同副君殿下行礼、随即又换了副更加谨慎小心的神情转向他，好像审判天使长一张嘴就能轰出一道圣光炮似的，与此同时路西法通过传音向他简要概括了几位使者大抵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黑森林本地的其余原住民诸如石头人蛇人等被直接略过了，副君殿下并不认为幽暗峡谷除了精灵以外还有哪些能上得了台面的家伙；技艺超凡的霍尔大师是被矮人王花重金强行派过来的，那小王子虽据传最受矮人王宠爱，但头顶上还压着一位正值壮年的哥和一位天资聪颖的姐，目前只能起到一个观赏逗乐的作用；

与之相比，枯草荒原的局势就复杂了许多，不同种族的半兽人各自以部落的形式聚居、随后又结成一个部落联盟，联盟以居住在阿卡狄亚山的狼人部落为首，这次来参会的就是“头狼”莫特的弟弟莱卡翁，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狐人和一个飞羽族、这两个部落都是狼人统治联盟的坚定支持者——米迦勒听到这时，那莱卡翁恰好抬起头，他盯着对面的红发天使长，忽地咧开嘴，露出了自己一口白森森的、细密的尖牙。

周围宾客的谈论声微妙地一顿。

米迦勒还没瞎到连这种程度的挑衅都看不出来，虽不知这位狼人王子莫名的敌意从何而起，但他也不至于因几颗锋利的牙和对方计较，于是准备用个礼貌性的笑容当作回应，谁料嘴角才刚刚翘了半边，对面的莱卡翁突然脸色一变，紧接着他低下头捂住了嘴，鲜红的血从他指缝间溢出、又顺着他不自觉冒出毛发的手臂往下流，过了一会儿，莱卡翁放下手，被血糊成一片的掌间赫然是几颗断裂的狼牙！

这下天国使团座席附近彻底寂静了，宾客们脸上皆浮现出恐慌的神色。米迦勒倏地收了笑，眼睛一点一点地移向这事故的“始作俑者”——路西法殿下头也懒得回，他只好在传音里结结巴巴说：“殿、殿下，这其实……”就听路西法堪称“温和”道：“莱卡翁在枯草荒原的影响力并不比克里斯汀对黑森林弱，这次他虽冒犯了你，但看在他王子身份的份上也只能小惩大诫，就是让你受委屈了。”

米迦勒：“……”

……他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