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西法似怨似怒地瞪了米迦勒一会儿,随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就算我从前不知道,如今也该猜见了。”
米迦勒微愣,他想起了什么,低眼一瞧,就见几滩灰白色的碎屑铺在黑泥地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点其生前的模样来:“这些是……?”
路西法伸手亮出一片黑羽,那羽毛表面布满裂纹、如同枯叶般,一看就是从生命树上的黑翼天使背后拿下来的,“‘死地’虽然隔绝了生命树,但也不至于能和至高天的权柄相抗衡——这尸体身上还带有微弱的混沌之力,我用至高天之眼溯其来源,最后寻到的位置就是此处。”
“……”米迦勒这才反应过来:“哦,所以你唤我来是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闲的没事喜欢找‘妖精’聊天?”
“……”果然温柔宠溺型的路西法只有可能出现在幻想里。米迦勒权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地盯着地上的灰白色碎屑、仿佛恨不得用目光将其烧出一个洞,瞧着瞧着,他便从那些残存的特征中发现了对方的身份:“这是天使的尸体?”
“不错。”路西法道:“这些尸体经腐化已看不出致命伤痕,不过黑羽表面的混沌之力既然指到了他们身上,这几个天使极有可能就是被那黑翼天使杀死的。”
米迦勒仔细辨认了半天,这些天使全部身披银甲,从外观也看不出他们属于哪位大人的麾下,他又瞟了路西法一眼,当着对方的面“嘀咕”道:“竟有天国的士兵暗地里追杀他国的王储,怎么殿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路西法一指其中一个天使碎了一半的面孔:“那天使名唤纳斯尼尔,我曾在土星天见过他。”他问:“克里斯汀是怎么和你说的?”
全天国的天使都知道土星天是“智者”的领地。米迦勒脑中的弦“嗡”的响了一声,这恰好和他先前的猜测对上了:“她只说自上次朝拜典之后她就遭到了追杀、直到她被自己的同伙护送进入‘死地’……”
说到这,他停顿片刻,干脆将“克里斯汀疑似助那黑翼天使放出大魔”的整个脉络以及自己的推断都告诉了路西法,末了他道:“……如果这几位天使真是拉结尔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早在克里斯汀失踪的时候就知道对方藏在‘死地’了么?”
大概是生命树上黑翼天使的来历明显远比克里斯汀被追杀更令人出乎意料,路西法这回沉默了许久,直到听见米迦勒的问题他才说:“倒也未必,‘死地’的诅咒可腐化一切外物、是个处理来路不正的尸体的绝佳场所。倘若这些天使先是死在‘死地’之外,随后又被拖入‘死地’当中,再加上其驱壳表面破损严重,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腐化——智者若真提前知道了克里斯汀的位置,当初拉斐尔便不会与精灵圣殿祭祀们耽误那么久。”
接着他凝眉思索了几秒钟,又道:“拉结尔掌管的权柄是‘神秘’,他身负预言之能,是除耶和华之外离命运长河最近的天使,凭他的能力的确有可能在他亲眼瞧见克里斯汀的那一刻就感知到对方的命运,不过……先前你与拉斐尔推测‘混沌是通过大魔的意志爬入伊甸园’,我认为这并不正确。”
“卡巴拉生命树内部连接着耶和华的神性,从它的根部到它顶端的路实际是一条‘成神之径’,撒旦作为至高天必要杀灭的大魔,他的意志如何能与成神的路径相重合?况且伟大的天父既全知又全能,恶灵不过才在天堂城门口冒了个头、祂已能瞬息之间洞察到地狱永无城的秘密,怎会对混沌从生命树潜入伊甸园破坏封印的因果毫无所知?——能干扰到创世神的唯有祂自己的力量,那条贯通卡巴拉生命树的‘通路’内必定留有耶和华神的痕迹。”
听对方这么一说,米迦勒顿时回想起来当初他与路西法从永无城重返伊甸园时所踩的“神的脚印”——能与创世神相抗衡的唯有创世神本身,倘若那“通路”中也有一片来自未来的神迹,耶和华的视线必定会与其互斥、因此自然看不清封印被破坏的因果,也难怪他用至高天之眼窥视那黑翼天使来源的时候遭到了反噬——上帝的位格当然远非至高天可比!
“所以直到克里斯汀踏入圣教堂、她的命运被拉结尔观测到的那一刻,天父才知寂静湖泊的生命树出现了失控的征兆……”米迦勒分析完,一股寒意忽然顺着他的脊骨一路向上爬:“……寂静湖泊的生命树疑似失控,紧接着与其意识相连的克里斯汀就遭到了土星天的追杀、而‘智者’向来代表着天父的意志……”
他又回想起耶和华同他说“这事你不用再费心了”,随即接替他的拉斐尔在寻找克里斯汀一事上又积极得简直诡异、还说过“倘若克里斯汀身死,寂静湖泊生命树的意志将回归卡巴拉”……莫非……莫非……
莫非克里斯汀在那布条上写下的“它要害我”,实际上是“祂要害我”吗?
眼看米迦勒那如坠冰窟般的苍白脸色,路西法就知道对方是联想到了什么,他撇了下嘴,不怎么情愿似的说道:“你想多了,耶和华若真想要谁的命,那人又岂能额外苟活这么多的时日?我们的天父向来仁善博爱,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追杀克里斯汀大概率是拉结尔在自作主张。”
“……”米迦勒暂时放下了心,又颇感奇怪地问:“可既然拉结尔当时已观测到克里斯汀的命运与黑翼天使有关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为何他不通过圣廷在朝拜典结束时将精灵公主直接扣下,反而要等对方离开天国以后才派人追杀?”
路西法垂眼盯着地上几位残破的天使,闻言,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抿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笑:“这或许是因为……智者对于黑翼天使幕后主谋的身份早有猜测,而正巧这位被他认定的幕后主谋在天国的权势堪称一手遮天、足以先他一步将克里斯汀控制住,为了避开对方的势力,拉结尔最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
话中的暗示意味过于明显,米迦勒近乎瞠目结舌地看着路西法,“你是说……他怀疑……你?”他百思不得其解,连称呼都不自觉放尊敬了:“这、我冒昧一问,你……您的动机是什么?”
先不提以副君殿下如今的地位有没有通敌的必要,就如全天国的天使都知道土星天是“智者”的领地一般、全天国的天使也都知道至高天与混沌是命定的死敌——这并非是由混沌或路西法本人的意志所决定,至高天是世间规则的集合、而混沌则是混乱无序的化身,这注定了两方必然是一端增长、另一端随之减弱,路西法与混沌勾结基本等同于往自己身上捅刀,是字面意义上的“损人又损己”,拉结尔怎么会怀疑黑翼天使背后的主谋是路西法?
“那恐怕只有智者本人才知道了。”路西法说:“也许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的确可以提前发现某些旁人无法察觉的端倪呢?”
他语气虽带着笑,可那嘲讽与怨怼的味道却压也压不住,漠然的神色恰似米迦勒为他庆生当日副君殿下漫不经心的那句“其余那些大多没有这个胆子”、而他至今仍猜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顿时感觉有一面无形的墙横在了他与路西法之间,墙的另一侧是原先十三位至高元老自世界刚搭建起就全都心知肚明的隐秘,路西法因这稳秘和其余的天使长们貌合神离、但他仿佛始终连参与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一阵奇异的郁闷忽地笼罩在米迦勒的心头,这郁闷和先前的恼羞成怒不同、起得更迅捷更突兀,既找不见缘由也找不见泄口,只得暗自在他胸腔里持续地发酵,把什么大魔生命树的都不知挤进了哪条水沟里,直到路西法唤了他一声、米迦勒才猛地惊醒:“……嗯?什么?”
“……”路西法皱起眉:“你刚刚在想什么?”
“咳,我在想……”米迦勒此时大脑转动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毫秒来计数,“……我在想若这些追杀克里斯汀的天使没能探出她藏匿的位置、只是死后被带入‘死地’毁尸灭迹,那潜入伊甸园的黑翼天使又是怎么死的呢?”
路西法莫名其妙道:“沙利叶拥有六翼天使的位格后,在她之前所有与她特性不符的魔化天使不都直接死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