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是我的猜想,我也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使用至高天的权柄,当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副君殿下说这话时丝毫不觉心虚,“不过总归克里斯汀眼下也不剩什么活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就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他明白了,总之就是先把克里斯汀“骗”出“死地”后再说。
幸而天国副君的威信向来与他的凶名相当,克里斯汀听了路西法的办法后一点没怀疑、当场便感激不尽地相信了。一路逃亡藏匿至今,好不容易照见存活的曙光,即便石头做的心恐怕都要忍不住热泪盈眶,然而精灵公主除了眉眼稍显柔和之外、竟没有其他激动的表情——常年受生命树意识的影响,她如今已流不出眼泪了。
离开“死地”的方式与进入“死地”时相同:正午时分,这片不详的树林会与外界的迷雾之林连接。连接处的出口位置并不固定,不过这在六翼天使强悍的意识横扫与空间移动的能力面前压根不算什么问题。
路西法为克里斯汀铭刻至高天烙印的时间总共没超过一刻时,躺在床上的纳莱斯不知自己的姐姐与这两位天使用不到一天的功夫达成了什么神秘协议、也不好继续躺在床上装病了。他“柔弱”又“颤颤巍巍”地爬下了树屋,与克里斯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个拥有着同一姓氏的精灵却像是陌生人一般,仿佛他们曾在那树屋中短暂向彼此流露过的衷肠也禁不住腐化的诅咒般一瞬间烟消云散。
米迦勒瞧着克里斯汀的背影仍有点不放心,他小声问路西法:“你确定你那烙印成功了吗?”
路西法道:“等离开‘死地’之后就知道了。”
“……”米迦勒的眉心不由聚起一个疙瘩,“可万一没成功,克里斯汀一离开就被生命树的意识融了怎么办?那时再将她拉入‘死地’还有用吗?又或者我们让她先在出口稍等……”
“呵。”路西法冷笑着打断他,“审判天使长胸怀大爱,从迷雾之林里的妖精到身陷‘死地’的精灵公主,能得到你贴心关怀的生灵可当真不少啊?”
……那雾中妖精的破事怎么到现在还没翻篇?!
“好嘛,我不该怀疑你会失败的。”米迦勒暗叹一口气,顺口哄道:“毕竟这次若没有殿下陪着我,我可能真的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了。”
路西法闻言反问他:“只是‘殿下’么?”
米迦勒:“……啊。那……不然呢?”
路西法便不说话了。
四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氛围从“死地”中踏出,滔天的迷雾只一息便将克里斯汀重新笼罩住,一道银光立刻在她眉心闪烁一瞬。她不自觉僵在原地、瞬间捏紧了手中的弓,然而等了许久,那属于生命之树的恐怖威压也不见踪影,克里斯汀的脑海深处一片宁静,唯有草木带着湿气的芬芳扑入她的鼻腔,脸上原被腐化的地方随着她体内重新充裕的自然之力不断恢复生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摆脱那来自卡巴拉生命树的,如附骨之疽一样的阴影了。
克里斯汀直挺挺地立在腐败与生机的交界,顶着一旁纳莱斯奇怪的目光,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好似已经腐巧了许多年的喟叹。
由于此前“克里斯汀”已经在生命树祭祀的“预演仪式”中高调登场过,正牌精灵公主的真正回归只在极小范围内掀起了强烈的震动,希尔瓦一见到克里斯汀便瞬间老泪纵横,她激动地想要上前拥抱对方,手才刚刚抬起来、又十分心疼地抚上了对方破损的脸颊。
从自然中诞生的精灵性情大多单纯,生命树圣殿内部原有不少祭司对天国不假辞色,经此一役则彻底将几位天使长当作传递福音的救星,连带着纳莱斯都难得收到了希尔瓦大祭司的几句好言关切。另一边的拉斐尔看见克里斯汀之后,先是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随即大约是感应到了那枚至高天烙印,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
经历异常坎坷的祭祀典礼这回终于要正式举行,奥薇尔的旧部隐藏在一片祥和喜悦的氛围下蠢蠢欲动,本该已成定论的精灵王之位眼下却扑朔迷离。竖笛、弦琴与长号齐齐奏响,组合而成的乐声绕着伊米尔王宫的花廊欢快地打着转,传谕者的身影在米迦勒的面前一闪而过,他眨了下眼,忽然间一个激灵,恍如有一根又细又利的针在他心脏上狠狠扎了一下似的。
他终于想起来克里斯汀身上莫名的熟悉感是什么了——在某些时刻,精灵公主那平淡的表情和语气简直就和传谕者拉斐尔一模一样!
米迦勒两耳“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条细线从中穿了过去,周遭欢快的乐声登时被压得再也听不分明。他惊疑不定地想,拉斐尔与克里斯汀都与卡巴拉生命树有联系,魔力特性相近的两个人、平时的行为举止也同样会有相似之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对吗?
一片冰冷而幽深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在温暖如春的宫殿内将米迦勒包裹住了,他急急地喘着气,好像呼吸不上来了一般,无端的颤栗攀附上他的背脊,他只觉哪怕是自己在地狱里第一次直面混沌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毛骨悚然过。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想的那样。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似乎也模糊了,周围有精灵的侍者看见他、微笑着向他行礼,他却觉得对方的笑容在这一瞬间蕴藏着某种说不出的怪异。心脏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胸骨,米迦勒的双腿无意识地开始移动,他穿过一张又一张顶着怪异笑容的脸,脚下的速度不由越来越快,那些脸便拉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浅色光道,混在光怪陆离的伊米尔王宫里,好似他眼中的世界正在不断地融化——
直到一抹极其突兀的黑色像是天的支柱般钉在了世界的正中心。
“米迦勒?”
米迦勒又眨了一下眼,融化了一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耳边嘈杂的乐声紧接着也传了过来。路西法随意朝那些正准备向他拜会的外族宾客摆了下手,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他于是定了定神,对路西法道:“我……我有事想问你。”
两人远离了宫殿中心,一路走到连廊之外,一节树杈贴着廊柱斜斜伸了进来,繁密的枝与叶几乎要流到地面上,在廊中投下一大片晦暗的影子,恰好拢出了一个适合揭露秘密的绝佳场合。
途中米迦勒的心跳已逐渐平稳下来,待两天使站定,他等不及似的开口:“你知道拉斐尔……”
路西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米迦勒冲动地念出了这个名字,随即又顿住了,他抿起嘴,脑中思绪乱麻般地翻腾了片刻,终究觉得这不是个能随便向旁人提出的疑问,于是堪堪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拉斐尔守在伊米尔王宫的这几日,可有发现那大魔的踪迹吗?”
路西法静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说:“没有。”
副君殿下这“没有”一词轻轻拖着调,简直就是在明着敲打米迦勒说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装作没听出来:“咳,我先前就在想,那些天国叛徒对克里斯汀承诺的接应她的同伴……会不会其实就是从伊甸园里逃出来的大魔?”
“克里斯汀曾向我交代她的项链早在她被追杀的途中就遗失了,这样看来,将黑翼天使的尸体挂上生命树、又把其他追杀者拖入死地里的,应当是这位大魔不会错了。大魔的身份敏感特殊,于是那些护卫克里斯汀的天使也不好向她说明清楚,而他刻意布置的这些痕迹又无一不是在暗中引导我们发掘事情的真相,也算是间接救了克里斯汀……”
路西法敷衍地应答两声:“嗯,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
“……只是这大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米迦勒努力维持着面不改色,“他逃出封印之后先是引我们摧毁了‘兽’降生的躯壳,紧接着又揭露了混沌通过克里斯汀潜入伊甸园核心的真相,倒像个正义使者似的。可混沌费尽手段将大魔放出来,难道是单纯地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大魔作为不该存活于这世上的复生之物,只要他离开神域,九环世界的平衡就会因此动摇,与他本人是怎么想的无关紧要。”路西法抬了下眼皮,略微讥讽地勾起嘴角,“何况你以为克里斯汀的身世就很干净么?”
嗯?
“当年卡洛伊·谷多叛乱之际曾挡住耶和华六日的视线,能有这种手段的除去混沌以外不做它想,而在此期间,奥薇尔于生命树底诞下了克里斯汀。此女甫一出世与卡巴拉生命树的契合度便高得吓人,无论是那传说中第一个从生命树中走出的精灵、还是当时风头正盛的奥薇尔和卡洛伊,没有一个天赋能比得过她的——你不觉得这故事听着相当熟悉吗?
“九环世界由耶和华神创造,上帝的意志就是世界诞生的底层逻辑,因此整个九环世界在演化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依照最有利于耶和华神的未来发展,这也是有些天使常说的‘上帝的期望从不落空’:就像混沌试图污染‘月之魔法’时、天赋奇诡得以完全掌控‘月之魔法’的萨拉恰好横空出世;当精灵的掌权者疑似与混沌勾结,和卡巴拉意识紧密相连的克里斯汀便诞生在了生命树底。”
倘若没有意外,待克里斯汀的意识被卡巴拉生命树彻底吞噬,她会顺理成章地登上精灵王之位,像一条活着的生命树根系般牢牢扎在黑森林的泥土里,从此精灵族将在他们卡巴拉母亲的影响下严密遵循着耶和华神的旨意,再不会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所以那大魔不愿克里斯汀被生命树控制,也不一定是心怀善意。”路西法说着便转过头,语气似嘲非嘲道:“好比我虽帮助克里斯汀脱困,难道就能证明我是什么好东西了么?”
米迦勒一言难尽地与他对视:“殿下,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形象有什么误解?”
路西法:“……”
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忽然,一道极亮的圣光从连廊外的天空泼洒下来,黑森林仿佛被掀开了盖,周围的碧树嫩草霎时间全都浸在了一片明晃晃的金色当中。伊米尔王宫里的乐声骤然停住,整个幽暗峡谷、整个第三环天乃至于整个九环世界此时都陷入了一种庄严的寂静,过了数十秒钟,金色圣光才微微黯淡,紧接着厚重的钟声便从天边不知名处响起,一声跟着一声,不急不缓地传到了每一个生灵的耳朵里。
“铛——”
“铛——”
“铛——”
钟声扫过之际,枯草荒原黄澄澄的表面竟染上了一层新绿,无垠海的海妖冒出水面,矮人不分日夜“隆隆”作响的机械堡垒也如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不敢吱声;昏暗的地狱,炼狱山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黑雾四溢,正悄悄窥视着边境天使军团的魔物们忙不迭逃回了无底深渊之中——九环世界内所有的天使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齐齐仰面眺望着那钟声响起的方向,不少天使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仪式结束,米迦勒放下手臂,余光一扫,却发现唯有路西法竟仍背对着那钟声一动不动。圣光刺在他的身后,给他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仔细一瞧,他的一双瞳孔竟好似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路西法?”米迦勒从未见过路西法这副模样,他心中没由来的慌乱,不知怎的脑子一热便牵住了对方的手:“……你没事吧?”
可两手才交握,他顿时又是一惊——那手就如同久冻不化的坚冰般寒冷。路西法这时也回过神来,在浩瀚钟声一遍遍的回荡中,他从空白的脸上极其勉强地朝米迦勒露出了个安抚的笑。
——“第七天”解封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