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慌,死不了。”令仪不紧不慢地起身。
从前的明大人温和沉稳,就算满头青丝变华发,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再看他现在气急败坏的模样,哪有半点之前的端庄?
令仪理着裙子问:“你之前不是跟玄晚一个德行么?整天板个脸不爱说话,怎么现在脾气见长啊。”
又是一声冷笑,明松雪阴恻恻地道:“全是拜你和帝君所赐啊。”
她不解:“此话怎样。”
明松雪清清嗓,将她死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坤元十万年,也就是十五万年前,世间出现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此劫名为众生怨,是由怨恨憎怒等情绪聚集而成,来势汹汹,打得人措手不及。
众生有怨,避无可避,滔天的怨气凝聚在一块,寄生在合适的宿体上,宿体无法承载如此强烈的情绪,便会爆体而亡。
尸体腐烂后,白骨上会开出暗红的血花,只要有一朵血花出现,方圆十里的人都会被怨念裹挟,直至所有人死去。
怨念在天地间迅速蔓延,神仙妖魔无一幸免,顷刻间尸骸堆积如山,满地血肉,空中的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六界危在旦夕时,令仪站了出来。
天地存亡,理应由祖神决定,而非所谓浩劫。
始于苍溪,终于苍溪。
只能如此。
于是她带着苍溪的一半神力,以身为祭,开启法阵,借祖神之力净化怨念,换世间太平。
令仪死后,天界由帝君坐镇。
劫后三百年,谢清越在天地间回奔波,处理好浩劫遗留下来的问题,又在浮世境中点化了一批神君上天。
事情彻底了结后,谢清越挑了个良辰吉日,连放七日的烟花,从一重天到九重天,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那个良辰吉日,就是令仪的忌日。
彼时的明松雪衣衫凌乱,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拽着谢清越的衣领,问他放烟花是什么意思。
谢清越冷淡道:“辟邪啊,看不出来么?”
我去你的辟邪!
明松雪怒不可遏,一把推开他:“她死了你很高兴是不是?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一定会让她回来。”
“哦。”谢清越不以为然,“那我等着。”
当日令仪殉阵,明松雪用流光晷锁住她最后一魄,小心翼翼地护了三百年,走遍六界只为寻找她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流光晷感应到令仪的气息时,谢清越找到他,漫不经心地问:“明大人最近很闲?”
明松雪扯着干裂的唇,语气阴寒:“与帝君无关。”
谢清越笑得意味深长。
次日,帝君在天命台降下神诏令,将西六司交由明松雪全权掌管,连带着令仪的神印一同送到他的手上。
明松雪:“……?”
之后数日,明松雪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他伏在案上眯了小半个时辰,等他醒来,发现身边的流光晷不见了。
堂堂帝君,竟敢做出偷窃之事!
简直无耻!
盛怒之下,他杀上须弥界,与谢清越激战七日,才将法器抢了回来。
所幸,流光晷是他的本命神器,谢清越短时间内无法打开,令仪的一魄还在。
明松雪松了口气,带着满身的伤回到九重天,半死不活地养了两个月的伤。
期间他反复忖量,觉得帝君此人,防不胜防,他思来想去,决定将流光晷放入虚空境。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当时的明松雪还没能完全适应虚空境,每次进出都晕个半死,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但为了防帝君,他忍。
谢清越拿不到流光晷,也无所谓,没事就盯着明松雪往死里折腾,不让他有丝毫的空闲。
以至于原本八万年就能完成的事情,被硬生生拖到了十五万年。
“七万年!浪费了我整整七万年!”明松雪捂着心口,气得想吐血,“你知道这十五万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干不完的活,拼不完的魂。
恨不得睡觉都要留只眼睛站岗。
令仪心虚地摸摸鼻子:“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明松雪摆摆手,大度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
“不过,我死成这样都能回来……”令仪盯着远处的黑雾呢喃,“那为何……苍溪不行呢?”
见她又想起苍溪,明松雪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有些逾距,他很快收回手:“殿下,她同你不一样,她是神力来自虚无,也就注定她会回归虚无。”
“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不行就是不行,就算将她的神力从你和帝君体内剥出,她也是回不来的。”
他俯身对上那双略微泛红的眼,柔声道:“或许这样会有些残忍,但我还是要问,殿下,你可还记得祖神的模样?”
令仪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她不敢承认。
回忆中的苍溪身影模糊,无论如何都记不起长相。
从虚无中来,又回到虚无去。
所有人都会忘记她。
默了一会儿,令仪别过头,真心实意地道了句:“多谢。”
难得见她有认真的时候,明松雪心里一软,正想再宽慰两句,就听她拖着尾调徐徐道:“哦对了,你司里有个叫姜早的,很合我眼缘,正好我身边缺个侍官,就让他过来好了。”
明松雪:“……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