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后知后觉:“原来如此。”
之后的两刻钟,她和谢清越理清头绪,商量好细节,准备共同布局,就等着宋知微入局露出马脚。
可商定以后,令仪又开始犹豫,毕竟谢清越三番五次地想取她性命,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背后给她致命一击。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谢清越蓄意道:“殿下是不放心我?”
见令仪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谢清越漫不经心地拖着尾音道:“那,再亲会?”
听到这话,令仪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可偏偏又是她自己想的烂主意,只能硬吃个哑巴亏,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意思。
到嘴边的驳斥又咽了回去,令仪端坐在椅上,面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帝君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受不得委屈。”
能忍到现在,已经算她脾气好了,令仪高深一笑,又将话锋转了回去:“不过呢,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降不下天火。”
闻言谢清越偏过头瞧她,正欲开口问她缘由时,却看见她指尖有水珠飞快凝聚,心里有个猜想飞快闪过。
只见她双指合拢,向前轻轻一挥,语气得意:“因为,我召出了无垠水。”
无垠水,世间至阴之水,与天火相克。
能滋生万物,也能让世间倾覆。
触碰到无垠水的人,恍若坠入无边海域,噩梦与美梦纠缠,或真或假,虚实莫辨,直至颤栗的神魂都被侵蚀湮没。
冰冷的水流如触手一般,拼命将他往深渊里拽,凛冽的寒意钻入骨髓,令人绝望的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徒留本能的痛苦和挣扎。
恍惚间,他听见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恰似失神前的幻听。
胸腔随着呼吸起伏,出现强烈的灼烧感,谢清越猛地咳嗽起来,喉间涩得发疼。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化,楼下街市热闹的叫卖声掺杂着高亢的说书声,酒楼内的小二大步走来,将酒壶稳稳地放在桌上:“客人久等,您要的竹叶清来了!”
是无垠水的梦境。
身体的疼痛在逐渐退却,谢清越坐在窗边,适应光线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有些微的熟悉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
蓦然,喧闹的人声戛然而止,楼外响起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透过半敞的木窗,他看见楼下的道路中驶过一辆奢丽的马车,上面镶嵌着珍贵的宝石,车帘绣着繁复的金丝凤凰,彰显出车内之人身份的尊贵。
风卷起帷幔,露出半张清丽绝艳的脸,女子斜倚在软蹋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羊脂玉佩,额间的花钿华丽张扬。
马车缓缓驶来,谢清越的目光紧紧追随,耳边是嘈杂的交谈声。
“好大的排场!这是哪位殿下出宫啊?”
“咦!你忘记了吗?今日是长公主去封地的日子啊!”
“长公主?殿下要离京了?”
原来如此。
谢清越斟了盏酒,侧首朝外望去。
隔着熙攘的人群,他与帘后的女子视线相交,长公主面色冷寂,眼神淡漠,却透露着无形的威压。
一息后,她率先别开眼,将卷起的车帷压下,仿佛看见了无关紧要的路人。
“嗒嗒”的马蹄声远离,街市又热闹起来,楼下的说书人醒木一拍,力道十足地讲起故事,震出满室的叫好声。
这里是燕京古朝,令仪的飞升之境。
没想到,困住他的梦境,竟是浮世境的过往,倒是有趣。
谢清越放下酒盏,往楼下走去。
身边的场景几番变换,脚下的楼梯化为平地,眼前的人影零乱晃动,很快变成新的面孔。
远处的钟鼓楼上传来浑厚的钟声,肃穆庄重,路上的百姓有序地聚集,始终保持沉寂,无一人敢发出声音。
今天,是帝女即位的日子。
伴随着撞钟之声,朱红的大门缓缓推开,身穿冕服的长公主从中走出,任由衣角扫过台阶,她端坐高台,垂眸俯瞰,目光扫过台下的臣民,气势凛然。
百官三跪九叩,高呼万岁,百姓齐齐跪地,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懵懂的孩童藏在大人身后,小声哼唱着熟悉的歌谣。
“銮铃响,天下宁,岁岁雨绵贺丰盈……”
“迎帝女,拜高台,年年盛世问太平……”
茫茫人海中,谢清越跟在后面,学着旁人的动作附身叩拜。
子民臣服于君主。
而他臣服于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半晌后,钟鸣渐隐,微弱的余响在风中消散,旋即有几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周围漆黑一片,谢清越看不清楚,只觉得有双冰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车熟路地挑开他的衣带,摩擦的衣物发出暧昧的声响,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清晰。
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是与他朝夕相处数万年,占据他全部记忆的求而不得。
她冒失地吻了上来,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巴,谢清越反客为主地勾住她一只手,与她在黑暗中十指相扣。
而另一只手则贴在他的腰侧,微微蜷缩的指尖发烫,紧贴的肌肤下泛起一阵酥麻,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
温热的气息缠绵交织,震颤的心跳重叠到不分彼此。
然而在下一刻,锋利的短匕刺穿他的胸膛,正如当年在生死阵中,她将扇骨刺进他的后心,动作毫不留情。
皮肉被利刃撕裂,潮润的血打湿掌心,谢清越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笑着握住身前的手,轻轻蹭了下她的指腹,将匕首往心脏深处送。
他听见她的低笑,听见她用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
“一路走好啊,谢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