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灭世仿佛大梦一场。
明媚的日光照下,驱散了无边的黑暗,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令仪提着裙子跑到须弥界,想和谢清越分享这份喜悦。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开,骄傲的人不愿低头,沉默的人难以开口。
须弥界中细雪纷飞,令仪踩着积雪跑过,在地面留下一串的脚印。
“玄晚——”
令仪欣喜地推开青云殿的殿门,却看见里面空空如也。
她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内心涌上一阵慌乱,她不死心,跑出须弥界去了九重天。
此时十二神司尚未设立,九重天的时间汹涌混乱,极度扭曲,令仪不想靠近,转头去了别的地方。
可她没找到谢清越。
这偌大的天地,竟只剩她一人。
令仪失魂落魄地回到须弥界,在凉亭中一坐就是整天。
雪粒顺着衣襟往里钻,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
“又下雪了。”
她望着亭外,喃喃自语。
依旧无人回应。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令仪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还能去哪呢?
她难过地想。
令仪趴在桌上,也不觉得冷,头一歪,打算就这么睡去。
骤然间,积雪消融。
金光乍现,法阵中光芒万丈,照亮整个须弥界。
令仪猛地抬起头,紧盯着面前阵法,直到里面出现了谢清越的身影。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明松雪又骗她!
灭世前,明松雪曾告诉过她,她所看到的记忆,被虚空境逆转过的,与真实的情况相反。
按明松雪所言,出现在飞升法阵中的,应该是她,而不是谢清越。
可眼下,出现在阵中的人,是谢清越。
这意味着,她的记忆,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并不存在所谓的逆转。
但令仪也确实看到,她从浮世境飞升之后,谢清越在阵法外等她。
这又是为何?
令仪百思不解。
正欲细想,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似有千万根针扎在头上。
她不得不放空思绪,趴在桌上等疼痛散去。
阵法中响起凌厉剑声,三十六位仙君共同守阵。
谢清越拼尽全力,将那些分化的虚影斩于剑下,直到剩下真正的守阵者。
二人同时挥剑。
虽然知晓他不会死,但令仪还是出手了,她用法力挡住仙君的剑。
仙君的剑因此歪了两分,擦着谢清越的脸刺在地上。
令仪直接破阵而入,像从前那种,把谢清越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
谢清越狼狈地站了起来,脚步虚浮。
他受了伤,神志不清,盯着令仪的脸瞧了很久。
“你……”
话还未说完,他眼睛一闭,晕了过去,正好跌在令仪怀里。
令仪被他撞得踉跄,却也无可奈何。
站稳后,她开始回想,当时他破阵之后,自己是怎么做的。
是了,她本想把他丢在地上,让他独自清醒。
奈何界中风雪严寒,若真扔在外面,恐怕会被大雪活埋。
于是令仪不顾他的伤,拎着衣襟将人拖回青云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日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而今回想起来,令仪不免内疚,毕竟她的手法,实在算不上温柔,甚至能用粗暴形容。
这一次,令仪避开他的伤,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的背起他,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一如当时他背起她,走过满程风血。
风声沥沥,白雪飘然。
令仪垂着头,望向脚下的路,又想起他在天命台前,艰难迈出的步伐。
泪水模糊眼眶。
原来人在失而复得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落泪。
谢清越伤得很重,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剑口。
走进青云殿,令仪小心地放下他,在殿里翻出几卷布条,轻柔地替他缠好伤口。
眼前的布条忽然叠出重影,令仪揉了揉眼睛,困意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准备扶在床边眯一小会儿,没想到这一眯,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
令仪睁开眼,又看见了床顶的帐幔。
昨夜不是还在青云殿吗,怎么回来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难不成是谢清越送回来的?
他这么快就醒了?
令仪梳洗后便去了须弥界,轻车熟路地推开青云殿的大门。
“玄晚——”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床榻上空无一人,衾被叠得齐整,没有盖过的痕迹。
令仪走去察看。
榻上干干净净的,未沾上半点血迹,她伸手探了进去,褥子微凉,没有人躺过的余温。
谢清越不在殿里。
他伤都没好,能去哪呢?
令仪又去九重天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他,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不对,有古怪。
她再次掐住胳膊。
很痛,不是梦。
心情愈发烦闷,令仪踹了脚路边的树,气冲冲地回到须弥界。
青云殿后有片竹林,不受须弥界节气影响,深得谢清越喜爱,无事就待在里面,神神叨叨的,也不告诉旁人在做什么。
令仪一撩裙子,随地意坐在地上,想知道这竹林有何奇特之处。
清风拂过,竹影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她坐了许久,也没见有稀奇的景象。
还不如无极天里的树。
令仪无所事事,便想召出惊风扇,给这竹林修理一二。
不曾想转手摸了个空,她恍惚一会儿,才想起这个时候,惊风扇还没被打造出来。
令仪倚在青竹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的光斑看。
日影倾斜,亮光隐去。
令仪理好衣裙,缓缓走出竹林。
金光亮起,令仪再次看见飞升法阵,而阵中之人,正是谢清越。
令仪震惊。
不是,还能这样?
阵中剑影缭乱,令仪绕到凉亭中,托着脸看他破阵。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令仪感觉这次破阵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等到最终一击时,令仪熟练地破阵、出手,然后等人晕倒后,把他背回青云殿。
一气呵成。
有了之前的先例,令仪决定盯他一个晚上,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睡着。
桌上燃起烛灯,令仪的眼神黏在他身上,恨不得将人盯出个窟窿。
她偏不信邪。
这人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时间不紧不慢地流逝,榻上之人呼吸平缓,看上去并无大碍,令仪这才放下紧绷的情绪。
又过了两个时辰,令仪莫名感到眼前一花,无法抵挡的困倦袭来,弄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再睁眼,她又回到了明虚殿。
令仪没急着离开,而是慢悠悠地走到无念树下,挖出一坛子好酒,带到了须弥界。
借着须弥界的雪,令仪架起火炉,顺手往里面丢了几块炭,酒壶口升起袅袅白雾。
浓郁的酒气漫开,令仪轻抿一口,坐在亭中悠闲地赏雪。
她曾听闻,世间有一种幻境,能将人困在一段时间内,反复经历某件事情,直至找出破解之法。
可她只有一天的时间,怎样才能找出破解之法呢?
管他的。
令仪沉思良久,决定顺其自然。
石桌上化出一盘棋,令仪顾自下了起来,权当是消磨时间。
暮色四合,法阵如期显现。
落子的手未停,令仪头也不抬,对阵中的情况毫不在意。
饮下杯中最后一口酒液后,令仪抬眼朝法阵望去。
守阵者只剩下一位,双方的剑都已举起,即将落下。
与前两次不同,这一回令仪不打算出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神色慵懒。
从她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谢清越宽大的袖袍,守阵者的剑是否刺到他,令仪不得而知。
谢清越倒在阵中,双眼紧闭,面上血色尽失。
阵法开始消散,令仪缓缓走入阵中,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出声。
谢清越终于忍不住睁眼,尴尬地咳了两声,语气里含着几分委屈。
“殿下,这次不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