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陆务观,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鄙夷。
他背叛了爱情,背叛了誓言,也背叛了那个曾经满怀赤诚、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就能对抗整个世界的自己。如今的他,算什么?一个在官场边缘挣扎、前途渺茫的小小官吏?一个在家庭中扮演着沉默丈夫、威严父亲角色,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行尸走肉?一个连面对昔日爱人,都只能接受其夫“善意”赠酒的可怜虫!
赵士程……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脑海。那个男人,温和,儒雅,有风度,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力给予唐婉儿自己无法给予的安稳和庇护。自己那点所谓的才名,那点不合时宜的“恢复之志”,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杯酒,不仅仅是酒,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陆务观在世俗意义上的全面溃败。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底气不足。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手背上伤处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青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没有去擦,任由这屈辱与痛苦的液体肆意流淌。在这极致的情绪宣泄之后,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感笼罩了他。仿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首《钗头凤》的完成,被彻底抽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坐了多久。夜露渐重,寒意更浓。远处的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终于,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试图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的瘫坐和酒后的虚弱,几次都未能成功。他靠着墙壁,喘息着,积蓄着一点可怜的气力。目光,再次落在那面粉壁上。
墨迹应该已经干透了吧?那一个个狂放不羁的字,在昏暗中如同鬼魅,又像是一道道深刻的伤口,横亘在他与过往之间。他知道,从今夜起,这首词将不仅仅刻在墙上,更将如同诅咒一般,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伴随他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这沈园,这墙壁,这《钗头凤》,将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是他灵魂的永久刑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墙壁,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形摇晃,如同秋风中的残叶。他没有再看那首词,也不敢再看。他踉踉跄跄地、一步一顿地挪出沈园,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背影萧索,步履蹒跚,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在他身后,那面墙壁沉默地矗立着,那首饱含血泪的《钗头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座无声的纪念碑,记录着一场爱情的死亡,一个灵魂的沉沦,和一个时代下个人情感的悲剧。风过亭台,仿佛传来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最终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