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微微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历法有记载，日食乃是正常的天象变化，况且天下苍生的光明，从不由天象定夺，而在帝王的心中。天狗食日乃代苍生受劫，待光明重现之刻，一切灾祸终将过去。”

话音刚落，天际的金边忽然亮了些，黑影开始慢慢后退。

阳光逐渐落入殿中，从殿门斜斜照进来，慢慢照亮着那窟中的九座大佛像。

殿内众僧和随驾的官员们都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便听见殿内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尸……尸体！”

随着九座佛身一点点被阳光照亮，中间卢舍那大佛左右八座佛像上，竟赫然悬挂着八具尸体！

尸体的脖子已被绞断，被粗麻绳捆着，皆头颅下垂，褪色的朝服衣角在风里轻轻晃。

狄公不由浑身一抖，但仍然稳住心绪，定睛一看，这八具尸体正是不久前朝中失踪的八位官员！

户部金部司郎中范盈，悬挂于迦叶像之上；

礼部侍郎沈微，悬挂于阿难像之上；

吏部侍郎史敬渊，悬挂于文殊像之上；

兵部司员外郎霍戎，悬挂于普贤像之上；

刑部侍郎严恭肃，悬挂于北方多闻天王像之上；

工部屯田司郎中孙禾，悬挂于南方增长天王像之上；

幽州刺史卫忠，悬挂于阿形力士像之上；

而最后一个是……凉州刺史曾泰的副手曹司马，悬挂于吽形力士像之上。

八具尸体整整齐齐，像八只破败的布偶，随着殿外的风微微摆动，阳光照在他们僵硬的手指上。

此时，中间的卢舍那大佛方才七窍流下的血迹，在其佛身上逐渐演变成了一行字，触目惊心 ——

“大佛泣血，武氏当灭。”

武则天的瞳孔骤然一缩，心中不由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她自登基自来，从未见过如此摄人心魄的宣战。

过去，不论是英国公徐敬业的反叛也好，还是越王李贞的谋反也罢，她从未放在眼里，那些不成气候的叛乱，派兵诛杀便是。

而今日藏在背后的乱贼，一定深知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对她的非凡意义，因此借此次礼佛之机，从她一向最为看重的佛事上入手，亵渎佛像、用天象搞得人心惶惶，故意坏她的江山根本。

“啊 ——”宫人的尖叫刺破了晨光，有人当场瘫倒在地，连爬都爬不动；僧侣们闭着眼拼命念诵经文，声音却抖得连不成句；官员们脸色惨白，目光里满是 “妖祟” 的恐惧 —— 日食刚过，佛像挂尸，这是何等凶兆！

不知人群中谁喊出了一句：“天谴！天谴啊！”接着，只见殿内的众人四散奔逃，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朝着殿外奔去。原本庄严肃穆的礼佛大殿，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都给我站住！”武则天一声怒吼，其浑厚威严的声音瞬间传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慌乱的众人皆被震慑，纷纷站定后俯首跪下。

只见武则天身边的护卫大将军拔出刀来，断喝道：“全部站在原地，违令者立即斩首示众！”

众僧侣与官员颤颤巍巍地跪在殿中，无人敢直视大殿之上那九座佛像的惊悚景象。

武则天缓步上前，踩着殿内的阴影，目光扫过那八具尸体。

“狄怀英？”武则天的喉咙里发出令人畏惧的帝王之音。

狄公上前一步，镇定道：“臣在。”

武则天责问道：“这八具尸体，你可熟悉？”

狄公道：“回陛下，这八具尸体，正是不久前朝中失踪的六位官员与幽州刺史和凉州司马的尸体。自陛下登基以来，封禅嵩山、开殿试、改均田，无愧于天下。依臣看来，今日的一切怪异之事，绝非什么天谴，定是人为。”

此时，武则天眼中的怒火，如山呼海啸般不可收拾。她厉声道：“佛前挂尸，非天不祥，是人作祟！有人想借日食作乱，亵渎佛殿、扰朕心神、乱我朝纲、公然反叛，简直罪不容诛！”

接着，武皇大袖一挥，直指跪在一旁的住持，大怒道：“你身为寺中住持，竟然纵容这种大逆不道之人在寺中作乱，实在该杀！”

明觉法师五体投地，颤声道：“陛下！陛下饶命！老衲已提前三个月检视寺中一应陈设安排，并无发现任何异常，对今日的异象实在不知啊……”

武则天并不理会明觉法师的强辩，目光锐利如刀：“来人！”

护卫大将军：“在！”

武则天厉声喝道：“把住持和僧值拉下去，剁成肉泥！寺内其余僧人，一概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