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眼神里并没有惊异，而是十分平静。

“怎么，你不好奇朕为何要这么做吗？”武则天问。

狄公俯首道：“陛下所做的一切，自有陛下的道理，微臣不敢过问。”

“好吧。”武则天继续道，“朕知道你的能力，想必你已经猜到了，莺歌楼的陶凰，是朕的内卫。”

狄仁杰不响，武则天长叹一声：“但是她背叛了朕，表面上是朕的内卫，背地里却加入了血牡丹这种反叛组织。朕信任她，她却坏朕的大事戏弄于朕，因此，她的下场便只有一个！”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道：“看来微臣猜的不错，朝中死去的那六位官员并不是真的内卫，他们手臂上的梅花刺青说明了这一点。”

武则天好奇道：“哦？你如何看出的？”

狄公道：“皮肤上的刺青图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轻微氧化，尤其是经常日晒、摩擦的部位上的刺青会逐渐变得柔和、发灰。同时因为经过长时间的恢复，刺青处的皮肤应该早已变得平整，与周围正常皮肤的触感一致，没有红肿、凸起等创伤痕迹。”

“然而，微臣在给那六位大人验尸的过程中发现，那六人手臂上的刺青图案颜色暗沉，形态模糊，甚至有些部分已经与暗紫红色的尸斑相融。”

“由此微臣推断，那几人的刺青一定是新刺上去的，可能是凶手先将其击晕，随后刺上刺青，不久后再将其杀死。由于刺青时间与死亡时间离得太近，所以导致刺青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愈合，皮肤就因死亡而丧失了活性。”

武则天听罢，苦笑了一声：“狄怀英不愧是狄怀英，什么事情都满不过你的眼睛。”

狄仁杰抬起头，狐疑道：“陛下谬赞了，微臣实在愧不敢当。只是微臣不明，那些凶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将那六位官员假扮成内卫呢？”

武则天道：“因为，那六人都是朝中的反叛势力，他们藏得极深，连朕差点也被蒙了过去。”

狄公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六人？微臣只查出其中三人是当年乱党的后人，分别是户部金部司郎中范盈、兵部司员外郎霍戎、吏部侍郎史敬渊。”

武则天面无表情道：“还有礼部侍郎沈微、刑部侍郎严恭肃、工部屯田司郎中孙禾。这三人虽不是乱党的后人，却始终心向李唐江山，背地里说朕不配为天子，其暗中勾结乱党势力，实乃我朝祸患！”

狄公点点头，“微臣明白了。陛下最初是要陶凰帮您秘密除掉朝中隐藏的反叛势力。按照计划，陶凰将那六人假扮为内卫，他们的尸体被发现后，便可栽赃给反叛势力，说是反叛势力谋杀内卫、挑衅皇权，这样陛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朝中展开清洗。”

武则天缓缓道：“你的推断不错。原本陶凰需将那六人的尸体悬挂于天街之上，做出乱贼残害忠良的样子，可她竟然……”武则天闭上眼，长叹了一声道：“朕连那藏得极深的六人都能查出底细，却唯独没有查出近在眼前的陶凰竟然是血牡丹的卧底。”

狄公道：“由此说来，陶凰虽按照陛下的旨意杀了那六人，但也正好借此机会制造了奉先寺中所谓的‘天谴’，达到了血牡丹挑衅皇权、制造混乱和流言的目的。可是，幽州刺史卫忠与凉州刺史曾泰皆对陛下忠心耿耿，微臣以性命担保，他们绝无二心呐！”

武则天道：“他们二人的死亡，非朕授意。曾泰是你的学生，他不必说了；幽州刺史卫忠是朕的内卫，此人底细清白干净，朕是知道的。卫忠与曾泰对社稷有功，都是维持边关稳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朕不会杀他们。”

狄公徐徐点头道：“那么，这二人就是血牡丹自行要杀的人。微臣推断，蓄意谋杀这两位封疆大吏的目的，其一可动摇边关安宁，其二是为了凑够那日奉先寺出现的所谓异象之人数。”

武则天的眼神逐渐变得狠厉起来，她忽然站起身来，怒声道：“虽然陶凰已死，可其幕后主使之人仍然逍遥法外。血牡丹势力一日不除，朕心一日不得安宁。狄怀英！”

狄公躬身道：“微臣在。”

武则天抬了抬眼，厉声道：“朕命你在三个月内务必找到血牡丹的老巢，将其一举歼灭，不可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狄公微微颔首，应声道：“臣——遵——旨。”

狄公从宫里出来，坐在回府的轿子上时，一直在思索圣上今日所言。

既然陶凰是奉圣上之命暗杀那六人性命，那么恭王在这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莺歌楼的背后确是恭王撑腰，这一点不会假。可恭王到底是圣上的人，还是血牡丹的人？

圣上不可能不知道莺歌楼的背后是恭王，可方才谈话之中她绝口未提恭王，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 恭王是奉圣上之命建起的那座莺歌楼，用于内卫的秘密活动场所。可谁知，陶凰竟然是血牡丹的卧底，而她招进来的那几位姑娘也是血牡丹的人。

不过，莺歌楼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恭王不可能对陶妈妈的手脚一无所知，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只能说明，他并不十分忠于圣上。一方面，他审时度势，帮助武后称帝，清剿李氏族人，求得荣华富贵；另一方面，他毕竟是李氏后人，看不惯圣上篡夺李家天下，不可能真心拥护武皇。因此，他对陶凰的行为一直以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狄公缓缓闭上眼睛，长吁了一口气。

人心难测，圣心更难测。这类凶狠残暴的政治斗争，不知还要结果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眼下，陶凰已死，莺歌楼已成废墟，洛阳城内的线索全断。

狄公不由担心道 —— 不知元芳和如燕那边的情形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