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敲了两下房门,无人回应。
“如燕?如燕?”元芳推开房门,往床幔中望去,可榻上空无一人。
他顿时胸口一紧,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在脑海中蔓延开来。
“小姐?小姐?”春桃翻遍了整间屋子才意识到 —— 小姐早就不在房中了!
元芳四处寻找线索,随即暼见桌上的茶碗下压着一封信,信的旁边则是许多幅画。
“春桃,你快去请大人过来!”
“是!”春桃快步跑向正堂。
待狄公赶来后,元芳将信缓缓展开,二人读道 ——
大人、元芳:
请原谅小女的不告而别。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洛阳了。
这大半年来,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在狄府的日子都是我这十八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我从小被蒋仁捡回青嶂寺,在血牡丹组织的严格规训中长大。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只知道原来的名字中似乎有一个“雪”字。后来,师兄师姐都唤我“雪塔”。蒋仁说,这是一种白色牡丹的名字,洁白如雪,温润如玉,很适合我,所以便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在青嶂寺,我每日练功、洒扫、读经,日子过得很快。直到有一天,蒋仁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武学秘籍,上书“幽冥刃”三字。从那时起,他便叫我无需再做寺中的其他事情,只专心在山穴中练习书中的武功即可。我练习幽冥刃之后,刚开始进步飞速,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师兄师姐便不再是我的对手。但是,随着练习的深入,我便不只是辛苦,而是十分、特别的痛苦。每当功力增长一阶,我的心脏就更痛一层。我不堪身体的痛楚,数次想要放弃,但蒋仁说,他从小把我养大,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时常思之、报之,因此我只好强忍痛楚,不敢抗命。直到有一天夜晚,我痛到不省人事,几乎死去,宗主用了一根千年人参才将我救活,蒋仁这才罢休。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练习天下第一的武功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可直到后来,我偷听到蒋仁和宗主的对话才知道,完整的幽冥刃秘笈共有两部,必须两部一起学习、修炼才能真正掌握其中精髓。这门功法摒弃了对兵器的依赖,将人体最灵活的十指化作致命杀器,以指为刃,威力远超刀剑。施展时,指尖可凝聚周围全部人的气力,或如利剑般隔空穿刺,或似刀锋般横扫千军。修炼大成者在与敌人的战斗中,战斗时间越久,功力反而越强,可以做到真正的天下无敌。可蒋仁只得到了上部秘笈,没有下部,因此我所修炼的幽冥刃其实是残缺的功夫,刚开始战斗时气力很强,可后续的发力会越来越不足。而修炼残缺的幽冥刃,也正是导致我走火入魔、身中炙毒的原因。
我十六岁那年,蒋仁告诉我,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他让我回到寺院,假扮做大老爷失散多年的小女儿,潜伏在他身边,静待启用。在大老爷府上的两年,大老爷和狄老夫人都对我非常好,他们让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亲情。尤其是狄老夫人,她让我在十六岁时第一次有了娘亲的疼爱,她让我知道什么是家、什么是爱、什么是牵绊。
半年前,我借寻医看病之由,来到洛阳,入住大人府上,我本以为要处处谨慎小心地伺候,却没想到大人身为当朝宰辅,竟然这样平易近人、慈祥可亲,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令在您身边的所有人都无比安心。我来到大人的府上,第一标靶就是元芳。原本在来洛阳的路上我想着,一定要尽快完成任务,不能辱没组织的期望。可是,后来的事情,大人已经清楚了。我非但没有完成任务,还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标靶。因此,在被蒋仁关进血牡丹地牢之时,我已经没有求生欲望。在狄府,我学会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爱。可我确实背叛了组织,背叛了从小养大我的师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今,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可我终究不是大人的侄女,终究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小女自知无颜面对大人、无颜再在大人府上生活。况且,我身上的炙毒乃不治之症,随时会夺去我的生命,而元芳正值壮年,我又怎能拖累于他。
虽然我并不是大老爷的亲生女儿,但前两年大老爷和老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因此,我决定返回老家并州,在爹娘膝下尽孝,了此残生。
大人,不,叔父,不知我是否还可以这样称呼您?谢谢您宽厚的胸怀对我的包容,谢谢您教我何为胸怀天下、何为坦荡磊落、何为良善正义。
元芳,谢谢你。我想了很久,终究不知如何开口向你诉说我心中之事,千言万语,尽在诗中:
阶前木叶泣秋尘,不敢牵衣误远人。勿使东风怜病骨,免教残叶绊瑶琴。
如燕小字
元芳看见桌上留了一幅三人的画像,还有十几幅元芳练功时的单人画像。
翻看着这一幅幅如燕留下的画作,元芳心里不由一阵酸涩,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紧。
都怪我,都怪我!元芳心中埋怨自己,一定是我昨日说错话害她误会了,我真该死!
“大人!” 元芳躬身行礼,声音颤道:“请允许卑职告假赶往并州,卑职一定要把如燕接回来!”
狄公长叹了一口气,缓声道:“真被我猜中了。元芳啊,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此去务必要把如燕带回。唉,可怜的好孩子,你可万不能辜负她啊!”
元芳攥紧了手中的信纸,目中坚定,声音铿锵:“请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