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
拖长的下课铃,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切开了紧绷了整整两天的高考考场氛围。
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瞬间,原本死寂的教学楼各个角落,轰然炸开。欢呼声、尖叫声、鬼哭狼嚎声、把试卷和草稿纸撕得粉碎从窗户抛洒出去的声音……所有压抑了三年,不,是十二年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泄洪口,疯狂地奔涌而出。
教室里,夜伊缓缓放下了笔,缓慢吐出一口气。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喧闹,他却觉得世界在那一刻无比安静。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丝边眼镜,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开始收拾笔袋,将橡皮、尺子、几只不同颜色的中性笔一一归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掩饰那因为过度放松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我靠!解放了!老夜!!!”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紧接着,某人的身体从后面扑了上来,挂在了他的背上。
是知泉。
夜伊被他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手肘下意识地撑住桌子才稳住身形。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出这家伙现在是个什么德行——肯定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孩子。
“听见没,解放!自由!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也不用早六晚十一了,再也不用刷那永远刷不完的《五三》了!”知泉的手臂紧紧箍着夜伊的脖子,兴奋地摇晃着,让夜伊被自己那半长的深蓝紫色发丝蹭得脸颊发痒。
“听见了听见了…”夜伊无奈地笑着,伸手去扒拉他的胳膊,“快松开,你要勒死我了知泉同志…刚考完就谋杀发小,这新闻标题可不太好看。”
“啧,你这人,能不能有点激情?”知泉这才松开了他,转而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绕到夜伊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色是罕见的温柔粉色调——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哥们儿刚才最后检查那一下,保证自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对了,这回绝对稳了。”他手舞足蹈,就差原地蹦起来了。
夜伊看着他活力四射的样子,镜片后的蓝色眼眸里漾开真实的笑意。他把整理好的笔袋塞进透明的考试文件袋里,慢悠悠地说:“是吗?那恭喜你啊。不过我记得某人考前还在哀嚎‘解析几何是我一生之敌’来着?”
“去去去,揭人不揭短!”知泉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凑近了些,下巴搁在夜伊的肩膀上,压低声音:“别说我,你呢你呢?语文作文写的啥?我看题目挺有意思的,‘守望与前行’,你这种文艺青年肯定发挥得特好吧?是不是又偷偷写了什么不得了的诗句进去了?”
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带着点刚喝完的功能饮料的甜腻气味。因为两人从小玩到大,对这样近距离接触已经感到习惯。
“就…正常发挥吧。”他摸了摸自己的笔袋,“哪有每次作文都写诗,会被判偏题的。”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知泉挑眉,显然不信,“你那双眼睛,看片叶子都能看出人生哲理来。快,透露两句,让我提前膜拜一下未来大诗人的风采。”
夜伊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笑了笑,随口诌道:“真的就是普通议论文。论据用了点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那种。”
知泉显然很满意,“回头成绩出来,你作文可得借我拜读一下…哎,走走走,别磨蹭了,赶紧撤!这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他说着,一把抓过自己桌上那个胡乱塞着文具和准考证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揽过夜伊的肩膀,半推半抱地带着他往教室外涌去。
教室外早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脸上都带着狂喜或解脱的表情,互相捶打着、拥抱着、对答案的、约着晚上去哪里狂欢的…人潮汹涌,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知泉像个开路先锋,一边大声回应着熟人的招呼,一边牢牢护着夜伊,用手臂替他隔开过于拥挤的人流。
“让让让让!考完了各位,江湖再见啊!”
“李胖子!晚上五排,谁不来谁孙子!”
“王姐!答案晚上班级群对呗?现在别问我,我脑子是空的!”
他嗓门洪亮,应对自如,活脱脱一个人形社交中心。夜伊则安静地被他“裹挟”着前进,偶尔对投来目光的同学点头微笑一下,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都落在知泉那只紧紧揽着自己肩膀的手上,骨节分明,带着属于少年的、充满生命力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熨帖在皮肤上。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心头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泛起的不安,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挤过水泄不通的走廊,好不容易下了楼梯,来到教学楼前相对空旷的广场上。六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炙烤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混合着青春的汗水和喧嚣。
知泉长长地“啊——”了一声,仰起头,闭着眼,让阳光洒满他轮廓清晰的脸庞。
“自由的味道!你闻到了吗老夜!是太阳和…呃,塑胶跑道的味儿!”他夸张地深呼吸。
夜伊忍不住笑了出来,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看他:“是是是,自由的味儿。不过你再不松开我,我就要先被你这‘自由’给勒中暑了。”
知泉这才笑嘻嘻地松开他,并肩朝着校门口的方向慢悠悠地晃去。
“说真的,晚上啥安排?班长老早就说了考完要组局,吃饭KTV一条龙,你去不去?”知泉侧头问他。
夜伊想了想,摇摇头:“人太多了,吵得头疼。”
“我就知道。”知泉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咱俩单独行动?我知道市中心新开了家烤鱼店,评分巨高!咱去给它上一课?然后再去看场电影?最近好像上了部特效大片…”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夜伊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本就密不可分。
就在这时,一个同班的女生红着脸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本同学录。
“那个…知泉,夜伊,能…能给我签个名吗?写句祝福语就好!”女生声音小小的,带着羞涩。
“没问题啊!”知泉爽快地接过笔和本子,龙飞凤舞地写下“前程似锦”四个大字,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轮到夜伊,他接过本子,略一思索,用他那手清隽工整的字迹写下:“愿此去星辰大海,一路繁花。”
女生接过本子,看着夜伊写的字,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飞快地跑开了。
知泉用肩膀撞了一下夜伊,挤眉弄眼:“可以啊夜大诗人,撩妹于无形。你看人家小姑娘脸红的。”
“瞎说什么。”夜伊无奈地瞪他一眼,“正常写祝福而已。”
“切,你就装吧。”知泉嗤笑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夹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不过说真的,老夜,高考结束了,有些话…是不是也该…嗯?”
他的眼神意有所指,粉色的眼瞳在阳光下,像盛满了蜜糖。
夜伊当然知道知泉指的是什么。那些藏在日常打闹下的,心照不宣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下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耳根有些发烫,声音也低了下去:“…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知泉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比头顶的阳光还要耀眼。
“行!你说的!以后,有的是时间!”他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以后”两个字,然后握了一下夜伊的肩膀。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烤鱼,我请客!庆祝咱们…嗯,庆祝解放!”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了校门。校门口更是人山人海,翘首以盼的家长、发传单的培训机构、卖冷饮的小贩…各种声音混杂,构成了一副鲜活又混乱的众生相。
“妈!爸!我在这儿!”知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荫下朝他挥手的父母。
知泉的妈妈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中年女人,全职在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爸爸则身材微胖,面带红光,是自己公司的创始人,性格开朗。此刻,两人脸上都带着欣慰和放松的笑容。
“小泉!小伊!”知泉妈妈迎了上来,先给了自己儿子一个拥抱,然后又关切地看向夜伊,“考得怎么样?累坏了吧?”
“阿姨好,叔叔好。”夜伊礼貌地问好,笑了笑,“还行,不累。”
“不累才怪呢,我看你都瘦了。”知泉妈妈心疼地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炖了排骨汤,好好给你们补补。”
“对对对,一起来!”知泉爸爸也笑着附和,“你妈今天特意请了假,说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得好好犒劳你们这两个大功臣。”他这话是对着知泉说的,但眼神也慈爱地看着夜伊。夜伊的母亲是教师,继父是公司领导,工作都很忙,知泉一家几乎把他当成了第二个儿子,尤其是在夜伊父母离婚,母亲再婚后,这份关怀更是显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