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没说话。他端起茶杯,茶是温的,味道很淡。
“你自己呢?”陈简问,“还撑得住吗?”
“陈老,我是谁啊。”渊说,“至少现在撑得住。”
陈简叹了口气:“我见过太多引渡人了。有的撑了几百次就崩溃了,有的撑了几千次,像你,撑了两万多次。但最后都一样,要么消失,要么变成不可名状之物。”
“我知道。”
“知道还继续?”
“因为没得选。”渊说,“要么继续,要么放弃。放弃的话,之前的所有轮回都白费了。”
陈简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新人,知道你的事吗?”
“不知道。”渊说,“也没必要知道。”
“你觉得他能成功吗?”
“不知道。”渊说,“但我想让他试试。”
陈简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渊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喝完茶,把杯子放回石桌。
“最近时空流还稳定吗?”他问。
“还算稳定。”陈简说,“有几个小波动,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你那个新人所在的枝杈,改动有点频繁,可能需要多关注。”
“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时空流的维护,关于其他轮回者的动向,关于一些技术性问题。陈简也是引渡人,比渊更早成为引渡人,在他轮回第35217次后就选择转为观察者,不再亲自介入轮回,只负责维护枝杈稳定。
“对了,”陈简忽然说,“我最近观测到一个异常枝杈。”
“什么异常?”
“有一条枝杈,里面的夜伊和知泉都活到了四十岁,还没出现死亡事件。”陈简说,“我追踪了一下,发现那个枝杈的夜伊没有成为轮回者,知泉也没死。两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渊抬起头:“原因呢?”
“不知道。”陈简说,“可能是随机产生的稳定枝杈,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还不知道的机制在起作用。我还在观察。”
渊点点头。稳定枝杈很罕见,但不是没有。在无数可能性中,总会有那么几条枝杈,里面的人能平安终老。只是太少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那个新人知道了这种枝杈的存在,会怎么想?”陈简问。
“可能会觉得不公平。”渊说,“为什么别的枝杈可以轻易幸福,他的枝杈却要经历这么多痛苦。”
“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渊说,“知道了也没用,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陈简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自己扛着。”
“习惯了。”
又坐了一会儿,渊起身告辞。陈简送他到门口:“下次来带点豆腐,你做的豆腐汤还行。”
“好。”
走出巷子,回到老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石板路照得发亮。几个游客在拍照,对着爬墙虎的墙摆姿势。
渊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开门,进去,关门。
屋子里很安静。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出怀表,再次打开。星图还在缓慢旋转,主世界的那条枝杈依然亮着。
夜伊今天应该度过了数学课那一关。课堂提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第一次轮回的人来说,任何小事都可能成为障碍,所以他才去提醒。
渊记得自己第一次轮回时,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做错任何一个选择。那时候他还抱着天真的希望,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改变结局。
后来才知道,有些结局是注定的。无论怎么改,怎么避,总会有新的意外出现。世界有自我修正的倾向,重要节点的死亡很难彻底消除。
但他还是让夜伊去试了。
为什么?
也许真像陈老说的,他在夜伊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曾经执着、曾经天真、曾经相信一切都能改变的自己。
也许……他只是想看看,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窗外传来鸟叫声。渊抬头看,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他起身,从米缸里抓了一小把米,撒在窗台上。
麻雀跳过来,啄食米粒。吃了几口,飞走了。
渊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窗台。米粒还散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
傍晚,他简单做了晚饭,吃完,洗碗。然后点上煤油灯,坐在书桌前,继续整理那些笔记。灯光很暗,但他不需要太亮的光——轮回次数多了,夜视能力会变强,这是他的征兆之一。
整理到九点多,他停下,揉了揉眼睛。右手中指上的戒指突然微微发热。
是夜伊那边有情况。
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通过锚点戒指,他能感觉到夜伊的情绪波动——有些焦虑,有些困惑,但不算剧烈。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小问题。
他睁开眼睛,戒指的热度退了。
没事就好。
渊盖灭煤油灯,躺到床上。床板很硬,但他习惯了。被子是旧的,他也习惯了。
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
在黑暗里,他想起今天陈老说的话:
“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是的,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执着的、不肯放弃的、明知道可能失败还是要试一试的自己。
但这条世界线的夜伊和他不一样。
这条世界线的夜伊还年轻,才第一次轮回。还有热情,还有希望,还相信一切都有可能。
而他已经轮回了27134次。热情早就磨灭了,希望早就破碎了,剩下的只有习惯和残存的执念。
如果夜伊知道这条路有多长,多难,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如果夜伊知道,即使成功了,付出的代价可能是失去自我,变成不可名状之物,还会愿意吗?
渊不知道。
但他希望夜伊能成功。
不是为自己,是为夜伊。为那个还相信希望,还愿意为之努力的夜伊。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又渐渐安静。
渊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明天,夜伊的轮回还会继续。
而他,也会继续看着,引导着,等待着。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但他习惯了等待。
两万多次轮回,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希望在这一条世界线,你我能看到最终的好结局吧……”
“毕竟……我把全部力量都用在世界线跳跃上了啊。”渊自嘲的笑道,“明明自己没实力,却想着救下并帮助所有世界线的你……我可真是够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