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喝冰的。”知泉说着就往里走。

夜伊跟进去。便利店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就起鸡皮疙瘩。知泉直奔冰柜，拉开门弯腰挑。夜伊站在杂志架旁边等，视线扫过门口的报刊栏。

本地新闻版，右下角有个小标题：《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引发事故》。

“你看这个干嘛？”知泉拿着两瓶绿茶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交通事故？最近好像挺多。”

“嗯。”夜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你买好了？”

“买好了。”知泉去柜台付钱，接过找零时和店员闲聊了两句天气。夜伊先走出去，站在门外等。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第二个路口。

红灯读秒器显示还有42秒。五六个人等在斑马线前，有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在吃冰淇淋。知泉拧开绿茶喝了一口，眯眼看向对面。

“明天语文要默写哪段来着？”他问。

“《春江花月夜》前八句。”夜伊答。他盯着读秒器，37、36、35……

“那么长？”知泉哀叹，“我今晚得背到几点。”

“你中午不是背了？”

“背了又忘了。”知泉又喝一口饮料。

绿灯亮了。

等候的人群开始移动。夜伊跟在知泉半步后，踩上斑马线。左边车流已经停住，右边也是。很安全。四十三天后这里会有一场车祸，但现在没有。现在只是普通的黄昏，普通的放学路。

走到马路中间时，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窜出来，骑手大概想抢在行人完全通过前拐弯，速度很快。但距离其实还远，够时间走过去。周围有人低声骂了句，牵小孩的妈妈把小孩往身边拉了拉。

知泉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甚至还顺手拉了夜伊胳膊一把：“看路，别发呆。”

过了马路，夜伊心跳才慢慢平复。

“刚才那电动车真够呛。”知泉评价，“估计赶时间送外卖。”

“嗯。”夜伊应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路很平静。到分岔路口时，两人往常会在这里停下说几句，今天也是。

“那我回去了。”知泉把空瓶子丢进路边垃圾桶，抛物线精准入桶，“你晚上要是失眠，记得打电话。”

“知道了。”

“别光知道，要打。”知泉强调，“那我走了。”

他挥挥手，转身往左边巷子走。夜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朝自己家方向去。

到家时庄瑾兰还没回来。夜伊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翻开笔记本。

他写下：

“下午。放学路上无异常。路口有电动车抢道，但未造成危险。知泉未表现出特别关注。”

笔尖在纸面停留片刻，他又加：

“他注意到我的黑眼圈，建议我去他家。我拒绝了。他接受自然，未追问。”

写完这些，夜伊合上本子，瘫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渐暗，对面楼陆续亮起灯。厨房里还有中午的剩菜，但他没胃口。躺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瞥见书桌上的台历。

四月十七号。他用红笔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小圈。

还有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后，如果一切按原本的轨迹，知泉会死在那条斑马线上。而他现在做的这些——不让买零食，不让看恐怖片，记录每一个细节——到底有多大意义？

渊说，第一次轮回最重要的是观察和学习，不是急着改变结局。但夜伊每晚闭上眼，都会看见血泊里的知泉。那个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清晰，清晰到他能看清知泉校服上的每一道褶皱，看清血浸透布料后深红的颜色。

他喝光杯子里的水，打开电脑。作业不多，数学卷子半小时就写完。语文要背的诗他早会了，但还是对着课本默写了两遍。全部弄完才八点多，庄瑾兰发消息说培训延长，可能要十点才回。

夜伊点开和知泉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知泉到家后发的：“我到了。我妈的红烧肉果然炖多了，感觉明天还得吃这个。”

他打字：“恐怖片别看太晚。”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

“猜的。你爸妈不是去吃喜酒了？”

“对哦。不过你这么说……”知泉回复，“大喜的日子我看恐怖片不吉利……那我换纪录片看吧。”

“可以。”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这么快？我数学还有两道题，不会，拍给你？”

夜伊看着这行字，忽然笑起来。回复：“拍吧。”

接下来半小时，两人隔着屏幕讨论数学题。知泉的解题思路总爱走捷径，有时候跳步骤跳得夜伊都得想半天才跟上。讲完题已经九点，知泉发来一句：“谢了。纪录片开始了，企鹅打架还挺好玩。”

“你看吧，我洗澡。”

“OK。记得睡不着打电话。”

夜伊放下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淋在头上时，他闭着眼，感受水流过脸颊。

洗完澡出来已经九点半。他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关掉顶灯只留台灯。笔记本就在床头柜上，他拿过来又翻了一遍。

七天记录，琐碎平常。没有修正力的迹象，没有意外，连知泉对他的过度关注都没表现出明显疑惑。一切顺利得让人不安。

夜伊放下本子，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房间。他睁着眼看天花板，适应黑暗后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开始做梦。

梦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知泉站在马路对面，笑着朝他挥手。绿灯亮起，知泉走过来，步伐轻快。然后右边有光——刺眼的白光，越来越近，是车头灯。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知泉转头看向光来的方向，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

下一秒，身体飞出去。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播放，校服外套落地。血从身下漫开，浸透人行道砖。周围有人在尖叫，但声音很远。夜伊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但不是他的血——

夜伊惊醒坐了起来。

呼吸急促，心脏狂跳。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浑身冷汗，睡衣贴在背上。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碰到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平复了一点颤抖。

梦。只是梦。

但梦里的细节太清晰了。

夜伊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拿起笔记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几秒，最后只写下：

“凌晨。做了噩梦。内容……不想记。”

他放下笔，抱膝坐在床上，拿起手机后思考了几秒后又放下。

算了，大晚上的还是别扰了他的美梦。

呆坐了十分多钟，夜伊突然想起四个字——恶灵退散。小时候知泉被“鬼”吓着的时候会一直讲这个半小时起步。

现在这个情况得是噩梦退散了。

噩梦退散噩梦退散噩梦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