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伊做了第一个关于知泉死亡的完整梦境。

一条宽阔的河流，水流湍急，岸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知泉在水里挣扎，手臂伸出水面挥舞，然后沉下去，再浮起来时已经不动了。水把他往河中心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浪花里。

夜伊在岸上跑，想跳下去，但腿像灌了铅。他张嘴喊，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房间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他喘着气，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要炸开。

第二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这次是坠楼。高楼的天台边缘，知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然后他往后一仰，像慢动作一样坠下去。夜伊冲过去想拉，但只抓到一把空气。

惊醒，冷汗，凌晨两点。

第三天晚上，是疾病。白色的病房，知泉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呼吸机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心电图上的波形越来越平，最后拉成一条直线。

连续折磨了快一周，夜伊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黑眼圈越来越重，上课时常常走神，有时候老师叫他名字要叫两三遍他才反应过来。庄瑾兰担心得想带他去医院，但夜伊坚持说只是学习压力大，休息休息就好。

知泉的关心也从递牛奶、塞糖，变成了更直接的观察。他会在夜伊走神时轻轻碰他胳膊，会在夜伊脸色太差时主动帮他记笔记，会在放学后坚持送他回家。

“你最近咋了？”周五中午，知泉终于忍不住问，“别跟我说学习压力，你以前考试前也没这样。”

夜伊正用勺子搅着饭盒里的汤，一圈一圈，看着油花在汤面上打转。

“就……失眠。”他说，“做噩梦。”

“什么噩梦能让你天天这样？”知泉盯着他，“梦见考试不及格？”

“差不多。”

“你骗鬼呢。”知泉放下筷子，“夜伊，我说过，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别用这种烂借口敷衍我。”

夜伊不说话了。他继续搅着汤，勺子碰在饭盒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过了一会儿，知泉叹口气：“行吧，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周末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清净两晚，又做梦了。

但这次不是知泉的死亡。

是倾盆而下的大雨。雨中有块墓碑，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字，但看不清。墓碑前跪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背对着他。那个人低着头，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夜伊想走过去看看是谁，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雨越下越大，打湿了那个人的头发和衣服。然后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夜伊醒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

他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平稳，没有冷汗，没有心悸。

那是谁？

直觉告诉他，那个背影很重要。直觉还告诉他，那个背影和渊有关。

为什么？

他不知道。

难道在他梦见无数个知泉的死亡之后，现在开始梦见别人的悲伤了。别人的，可能是渊的悲伤，虽然现在他知道与轮回有关的人只有渊。

他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但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个雨中的背影，黑色的，孤独的，跪在墓碑前。

他想，轮回到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重要的人死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拯救，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或部分成功。意味着承受回响，承受异变，承受梦境，承受自己慢慢变成非人之物。

而那个雨中墓碑前的背影，是不是就是无数个轮回之后，他自己的模样？

带着疑惑，夜伊第二天一早就约了渊下午四点在图书馆见面，简单讲了下见面的原因。等他到了的时候，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本很厚的精装书，但没在看。他抬头看见夜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夜伊坐下，没说话。渊合上书，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你看到的雨中背影，”渊开口，“是我。”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夜伊还是心头一震。

“那是……”他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0069号世界线，第27134次轮回之后。”渊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失败了。那个世界线的我的朋友死了，我没能救回来。那天是他的葬礼，我去了。站在雨里，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夜伊看着他。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后来……”

“所以我跨越了1637条枝杈，来到这里。”渊说，“来到你的世界线，帮助你，避免你走上我的老路。”

“那你成功了吗？”夜伊问，“在那个世界线，你成功过吗？”

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他手上，手指很修长，但指节处有细小的疤痕。

“成功过。”他最后说，“很多次。我救下过他，很多次。但每次救下后，都会有新的危险，新的死亡方式。溺水、坠楼、疾病、车祸……我试了27134次，每次以为成功了，下次就会失败。每次以为找到规律了，下次就会出现新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夜伊听出了里面的疲惫。那是经历了上万次失败后的疲惫，是看遍了所有可能性的疲惫，是知道无论怎么努力，结局都可能一样的疲惫。

“只要还有一条枝杈的他活着，我就还有理由继续。”

夜伊不说话了。他看着渊，这个轮回了上万次、经历了无数失去的引渡人。他想从渊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现在看到的闪回和梦境，”渊继续说，“是‘记忆溢出’的进阶表现。说明你和时空流的连接在加深，也说明你的灵魂裂缝在扩大。这些记忆来自其他枝杈，有的是已经发生的，有的是可能发生的。你要做的，是记录下来，找出规律。”

“什么规律？”

“死亡方式的规律。”渊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你看，我记录了上万次夜伊的死亡方式。有些是高频出现的，比如车祸、疾病。有些是低频的，比如溺水、坠楼。但有趣的是，在同一条枝杈里，死亡方式会有‘家族相似性’——如果第一次是车祸，第二次可能还是 交通相关的事故，比如被车撞、掉下站台、摩托车祸等等。”

夜伊看着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行都是一个世界线，一个死亡方式，一个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