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把孩子留在上城,如果运气好,长到十二岁都没事,还能被白塔选中,过来上学,如果运气再好一点,一辈子都能留在上城也不一定。”
林栖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沐夏,“所以家长就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了?”
“对啊,上城区福利院的孩子,至少有一半都是这种情况。”沐夏很高兴自己给林栖解释懂了,“很容易理解吧?”
不,林栖完全无法理解。
“乐贤从小就住福利院,但福利院的标准是比整个城区更严格的,就跟这里一样,也是要求绝对干净。所以如果学校不要乐贤,他也没地方去。”
“那他能去找父母吗?”林栖问。
“不能啊。”沐夏摇头,“家长把孩子送福利院,就是想让他们留在上城,怕他们长大来找,肯定是要彻底断联系的,根本就找不到,这也很好理解吧?”
沐夏轻飘飘地说着这些话,仿佛都是理所当然,林栖却有一种在听恐怖故事的感觉,背后隐隐有些发冷。
他没说话,沐夏以为他懂了,于是继续说:“乐贤其实很有造物天赋,我打听过,他笔试和实操都考得很好。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他笔试能拿满分。乐贤记忆力其实非常好,那些基础理论只要看过他就会背,虽然我跟他聊过,觉得他其实没理解,但也很厉害了。”
“实操就真的是靠天赋了,我听说他其实看不懂图纸,当时院长亲自监考,就直接把成品图给他看了,你也考过,应该能懂吧?他只看成品图,就用一堆材料把它拼出来了。”
这个林栖能懂,相当于只看完成图就拼出了一千片的乐高。
“我听说你当时是没做完?你是手工特别细的那种吧?我做东西就有点糙……”
说话间已经到了造院门口,还没进门,刚好撞上许慎行从里面出来,夕阳下,脸色黑得掉渣。
沐夏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林栖叫道:“许院长好。”
许慎行已经风风火火走出两米,听到声音又刹住脚步,没好气道:“你们在这儿干嘛?天都黑了,还瞎溜达,没事就回自己屋里好好呆着。”
“不是的院长,我们来问乐贤情况。”沐夏解释。
“我还想问呢!”许慎行简直气得冒烟,乐贤是他选进来的学生,结果校方没经过他同意,直接就把人给扣了。
“行了行了,你们回去吧,注意点儿安全,我这就是去要人的,忙着呢,没工夫管你们。”许慎行说完要走,沐夏忙道,“我们也想一起去,能……能不能联名请愿?我们可以签名。”
“请愿有个屁用。”许慎行话不好听,但态度明显缓和,眼神中还隐隐透出欣慰,“行吧,来,跟上,省得你们几个到处乱跑。”
十分钟后,行政区一号楼,顶楼,校长室门外。
许慎行一手挡开上前说话的工作人员,直接推门进屋,“我学生呢?你们把我学生藏哪儿去了?”
说着,他声音一顿,“你们两个在这干嘛?”
办公桌左右各站了一个人,傅明熙和安薇,都是今年的造院新生。
两人还没答话,校长蒋星落就在办公桌后开口,“许院长,晚上好,进来之前好歹敲个门吧?也给学生做个表率。”
“我都快没学生了,还表个屁的率?”许慎行冷眼扫了一圈,回头示意林栖他们一起进来,然后关了房门。
空气一时安静,林栖默默打量对面。
现任校长蒋星落今年三十出头,坐在沉肃庄严的办公桌后,中等身材撑着一身考究的白色西装,胸前别徽章,挎绶带,很有校长威仪。
但细看之下,这人长相毫无特色,五官清楚却面目模糊,像个批量生产的服装人台,只为撑起一身行头,如果脱了衣服走出这间屋子,大概没人能看出他是校长。
蒋星落一脸和煦,“许院长这是带学生来参观校长室呢?”
“反正已经有两个来参观了,不差再加两个。”许慎行往旁边一瞥,抱起手臂,“我学生呢?”
蒋星落悲悯地皱了皱眉,叹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也知道,这不是造物学院一家的事,也不是只有你的学生不幸出了状况。”
“其他院系怎么样我不管,我自己的学生,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蒋星落双手于桌面交叠,“出事以后,我们已经第一时间安排做了净化,但还是没能阻止侵蚀,这说明有些孩子对侵蚀敏感而对净化不敏感,就算再给他们一次机会,现在净化干净了,以后也还是容易再出状况。学城资源有限,我们为什么不把机会留给资质更好的学生呢?”
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略沉,“许院长,外面已经全是怪物了,我们必须守住学城这片净土。”
许慎行冷笑一声,“这次学校里突然出现怪物,到底是谁的责任?巡逻队足足十分钟才到现场,应急预案又在哪里?”
“我身为校长,当然难辞其咎,而我现在做出这个决定,就是在为这次事故负责。”蒋星落语气平和,目光沉静。
“你负责?但是你不走,让别人走?”
“许院长,你看过这些年的侵蚀数据吗?除了上城区之外,几个区域每年都在快速增长,我们每天都在把人往外赶。这不是在针对谁,不针对造院,也不针对你。这是整个学城共同的责任和义务,也是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共同的牺牲和妥协,难道别人都能走,只有你的学生不能走吗?”
“这你就说对了。”许慎行毫不客气,“我的学生就是不能走。”
蒋星落好脾气地笑笑,“我们都是为了学校好,只是理念不同,但这不是你们一个学院的事情,也不是仅仅留下一个学生而已,后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也要和祈院那边沟通,这次事故波及很广,现在人手根本就不够用,许院长就算再着急,也不可能自己做净化吧?”
许慎行没说话,咬着后槽牙,脸色难看得像是随时都会尸变。
蒋星落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学生,“你们都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我想知道,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许慎行眉头一拧,“你又想说什么?”
“想多听一些不同意见,我觉得,许院长也应该听听学生到底是怎么想的,毕竟这也是他们要面对的困境。”蒋星落从他脸上移开目光,扫过几人,落在沐夏身上。
“你们的同学,乐贤,在没受伤的情况下出现了侵蚀症状,学校可以继续帮他净化,但不能保证效果,我想知道,如果以后他又出现更严重的侵蚀症状,你们还愿意跟他做同学吗?”
“我说得更具体些——如果他浑身长满鳞片和尖刺,你们还愿意跟他坐在一起,手挨着手吗?如果他脸上长满溃烂和脓疮,你们还愿意跟他一起用餐,从同一个盘子里吃食物吗?”
说到这里,蒋星落声音微沉:“我知道你们都很关心同学,但感情是一回事,理智又是另一回事。希望你们想清楚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