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
第一节造物概论课上午八点开始。
助教老师程明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
他坐在一进门的位置,翻开崭新的点名册,按了按拴在册子上的圆珠笔,熟练地抠掉圆珠上的封蜡,在日期栏里用力试了几下。
造物学院主教学楼造型圆润,四面又贴着棕黄色的墙砖,像一个刚烤好的山形吐司,但个头太大,火候不怎么均匀,边角凸起的位置烤糊了,某些低洼处又还没烤透。
今年新生用的教室位于整栋教学楼的东南角,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三层空间,本名“一号工房”,和普通教室相比,布局更接近于艺术工作室。
一楼是材料和设备区,二楼是实践教学区,三楼是理论教室和天光教室。
教学楼内部结构有些复杂,要去理论教室主要有三条路线。
第一种是走教学楼大门,爬正常楼梯,沿露天走廊绕到东南角,找到一扇没有牌子的小门,这是教室后门。
第二种是从一楼东南角的工作室后门进去,穿过材料区,从消防梯直接爬到三楼,绕过天光教室,挂着303号门牌的就是理论教室。
第三种最直接,还是从工作室后门进去,但不走直梯,走正中间的旋梯,上去再走十米就到。
但这条路线有个问题,旋转楼梯不是一般的楼梯,它本身是一件中级造物,远看是一棵姿态十分妖娆的树,整体成螺线形,中心是两根拧成麻花的主干,一黑一白,向外长出黑白交错的枝杈,共同组成了楼梯和扶手。
它像是盘旋的黑白琴键,兼具使用功能和视觉美感,又很有造物学院特色,唯一的问题是……它感情有点丰富。
白色树枝长着柔软的羽状叶片,心情好的时候,叶片是暖色,心情不好则会变成冷色。
当白色树枝心情不好,黑色树枝就会“炸毛”,到处长刺。
刺是钝刺,倒是不会把人扎伤,但踩上去还是会有种足底按摩般的酸爽。
教室有三排桌子,每排八张,按现在的招生人数,会空一半以上。
七点四十五分,沐夏第一个进了教室。
第二个是安薇。
七点五十五分,十个学生只到了四个。
助教程明坐不住了。
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标本册,打开来,抖了抖。书页间陆续掉出几只蝴蝶标本……哦不对,是蛾子。
几只紫红色的大蛾子。
仔细看,蛾子是折纸做的,纸张材质特殊,有种毛绒绒的质感。
他从中挑出六只蛾子,在它们压平的肚子上快速捏了几下。扁扁的肚子变圆,纸蛾子瞬间“活了”,抖了抖粗粗的“眉毛”,展翅飞起。
其中四只直接飞出窗户,去了院外,另外两只则留在工房内部,出门飞向走廊。
程明没管那四只蛾子,跟着两只蛾子一起出门,果然,没走两步,就见旋转楼梯叶子一片碧绿,显然心情不好。
两只蛾子慢悠悠地往下飞。程明趴在楼梯口,向前探了探身,就见一楼旋梯入口处站着几个学生。
是林栖、乐贤,还有林栖的那个顶级造物。
“林栖——”程明冲下面招了招手。
林栖抬头看人,一只紫红色的大蛾子刚好飞到眼前。
金属丝凹成的小爪子在自己身上扒拉扒拉,触动机关,“啪”的一声,弹出一道迷你条幅,晃悠悠地挂了下来,随风招展。
条幅白底红字,写的是——快点!要迟到了!
林栖:“……”
乐贤:“?”
祈越:“。”
大蛾子的造物师本人,也就是程明在楼上笑了两声,“早知道你们这么近,我就不放它们出来找了。”
说话间,大蛾子抖抖翅膀,金属小爪子扒拉着,蜘蛛收网一样收起细细的吊线,把条幅往上拉高,然后抱起两端,像卷画轴似的,噌噌蹭地把它卷了回去。
“你们先别动,等一下再上楼。”程明说着,往旁边的楼梯口挪了两步,看着那些碧绿碧绿的叶子,静了两秒。
然后就见他原地站直,两眼一闭,梗着脖子开始唱歌:“我是一只小笨鸟!我身上没有毛~~我是一只小笨鸟!我走路会摔跤~~”
他唱得很大声,很卖力,同时又夹着嗓子,在工房里有种环绕立体声的效果,不能用好听或不好听来评价,总之,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也不在乎自己死活的美。
林栖呆站着,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乐贤被触发了某种被动,只听两句,就把双手举到胸前,开始鼓掌,一边鼓掌还一边跟着拍子点头。
祈越往旁边偏了偏头,似乎担心自己会隔空染上什么大病。
程明还在闭着眼唱,仿佛某种必须唱完一整首歌才能暂停的儿童玩具,“嗷呜嗷~~小笨鸟!嗷呜嗷嗷嗷~~我是一只小笨鸟!我爱睡觉觉~~睡~觉~觉~”
唱完最后一个音节,程明一秒收声,顿时,从一楼到三楼,整个空间有种异样的静。
“好了,你们几个,可以上楼了。”程明指着楼梯,声音和语气瞬间恢复正常,脸上也没一丝尴尬,仿佛刚才那一幕和他毫无关系。
林栖注意到,旋梯上的绿色树叶变成了橘色,且从上到下微带渐变,越往上颜色越红,最下面则接近橘黄。
同时他也注意到,台阶上的黑刺没了,原本冒尖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小坑。
“快点快点,别等下它又心情不好。”
程明催促着朝林栖招手,等几人都到了三楼,才继续道,“梯哥最近音乐品味有点独特,特别爱听这首小笨鸟,回头你们都学一下,省得上不了楼。梯哥就是那个旋转楼梯,咱们副院长的得意作品,同时解决了上楼不方便和工房太冷清的两大难题。”
林栖头顶缓缓冒出问号。
祈越看着他,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可疑地向上翘了一下。
七点五十八分,还有四个学生没到。
程明把几只造物大蛾子收回标本册,沐夏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上来问:“程老师,为什么是蛾子?”
程明一边看时间一边回答,“因为蛾子大多是夜行性的,白天出现比较反常,而反常就等于警示。”
好有道理!沐夏在心里感叹,在学校果然每天都能学到知识。
乐贤选了一个右侧靠窗的座位,能晒到太阳。林栖在他后面一张桌子坐下。祈越拎着一本《造物史》,在“寄存区”随便找了一个位置看书。
七点五十九分,一个女孩儿风风火火冲进教室,跑了一段又折回头,冲到助教面前,食指按在点名册上,大声喘气,“登,登记。”
程明直接在她手指旁边打了个勾,“好,记上了,叶美心,去找位子坐吧。”
“不是叶美心,是叶心。”女孩儿使劲喘了口气,“你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