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墨?
林栖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
观沄屈指在玻璃罐上一弹,那颗圆滚滚的墨种落到罐底,发出“叮”的一声。
“可以把养墨理解成养酵母,最开始比较麻烦,要用纯松烟养,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死给你看,画院新生入学,第一件事就是养墨,要能养活才算正式入门,不过这颗已经活了,只要继续养大就好。”
罐子里的墨种忽然又跳起来,撞向玻璃,被弹开,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响。
观沄提着罐子晃了晃,把它晃回罐底,“不过教学用的源墨脾气很好,我的就有点一言难尽,墨种会继承上一代源墨的脾气喜好,这颗你先养养看,如果不喜欢,我再给你找个脾气好的。”
话音刚落,白T恤的肩膀位置就现出一块指甲大的黑色,接着,一颗大一号的墨点从布料肌理中探头冒了出来,弹珠似的向上一弹,又狠狠落下,在观沄身上气鼓鼓地上蹿下跳。
观沄屈指将它拍开,对林栖道:“看到了么?就是这个臭脾气。”
墨点飞向墙壁又落回来,顿时跳得更起劲了,仿佛想凭着豆大的身躯,把观沄活活砸死。
观沄皱了皱眉,“不然还是换一个吧……”
林栖摇头,摊开掌心去接罐子,“源墨测试用的也是这种源墨?”
“嗯,它们都是源墨。”观沄将密封罐递给林栖,“从辈分上讲,测试笔的源墨算是祖宗级别。另外,辈分最老的源墨是在造院,记得么?考试那天它还离家出走。”
林栖记得,当时许慎行就是为了去找老源墨,才会急匆匆地离开。
观沄这样说是为了方便理解,其实源墨只是给人感觉类似酵母,实际并不一样。
源墨是造物,不同画师所养的源墨只是性格不同,本质上,它们都是同一块墨,是同一件造物的不同衍生个体。
林栖看着玻璃罐问:“那它也会跑吗?”
“是会离家出走,如果找不回来,就会变成‘野墨’。”观沄朝窗外指指,“其实松林里面就有,收取松烟的时候,偶尔就会引来一颗。”
林栖默默把手里的罐子抱紧了些,观沄笑道:“现在还不用担心这个,离家出走也是长大之后,这阶段的墨种只知道吃,算是最好养的时候。”
林栖点头,“那它吃什么呢?”
“画师养墨是为了制作画傀,通常只喂松烟、糖和一些矿物,这颗是给你养着玩的,吃什么都可以,不过这阶段的食物会决定它以后的口味。”
观沄俯身道,“可以选你爱吃的,这样在你嘴馋的时候,就可以拿它做借口,也可以选你不爱吃的,这样挑食就有了很充分的理由——当然,挑食是不对的。”
林栖顿时有点纠结。
观沄告诉他可以慢慢想,刚拿到墨种最好不要立刻喂食,要先在身边放一晚上。
于是林栖就把密封罐放到了自己枕头旁边,摆在床头灯下,随时可以看见。
小东西气鼓鼓地蹦了一下午,到晚上终于老实了,安静待在罐子底部,整颗墨看起来有一点扁,像是一只趴着睡着了的仓鼠。
晚上十点钟,林栖洗漱完毕回到房间,走到窗前,又朝仓库看了一眼,见灯还没灭,于是拿了一本图册坐到床上,打算再看一会儿。
床头灯有两盏,一盏照明灯和一盏夜灯,照明灯的光线稍有些亮,虽然灯泡做了柔光处理,但直接看的时候还是会有些晃眼。
林栖喜欢靠着枕头看书,角度低,抬头就会看到灯泡,一开始被晃过几次,但很快就习惯了,不会在看书的时候抬头,看完之后也会第一时间伸手关灯。
但这会儿,书刚看了几页,他却忽然仰头看向光源。
灯光依然有些晃眼,他却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在轻微的晕眩感中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在暖黄色的灯上,有一颗……
一颗……
星星。
它和灯光颜色接近,但更加明亮,因而显得稍浅一些,仿佛是在起雾的玻璃表面擦出了一块图案,透出更多的光。
这一刻的感觉很神奇。
林栖缓缓眨了下眼,在轻微的恍惚感中垂眸,伸手向前,在灯下摊开掌心。
一秒,两秒……
那颗星星像一片雪,就这样飘落下来。
它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它只是一团光,却又有着标准的星星形状。
林栖看着它,轻轻收拢掌心而后张开。
原来这就是成为造物师的感觉……
没有任何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他用一团黏土,孵出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