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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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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岂会说实话,她垂下眼睫,细声应道:“我......我在寻更衣之所。”

青年俯身盯看她,眉梢一挑,“那你分不清东西啊,何时见过将厕屋建在东边的?”

陈扶也微挑眉,“我就是分不清东西,所以才迷路了呀。”

“是么?”青年目光一凛,“这么说,你竟无奴仆引路?啊......看来并非宾客呀。”话音陡然转冷,“莫非是小偷?”出手如电,猛地扣住她手腕提起,另一只手便要搜身。

“吓死奴婢了!还当女郎走丢了呢!”

陈扶猛抽回手,迅速跑到快步赶来的女婢身后。

侍女见她小脸骇得惨白,忙为双方引见:“女郎莫怕,这位是永安郡公,是大将军的三弟。郡公,这是陈功曹陈大人家的女公子。”

永安郡公?高澄三弟?她对这人还真没什么了解,毕竟历史只是爱好,肯定是挑感兴趣的看,不可能对每个人物都深入研究。

那人眯起眼睛,又将她重新上下打量了遍,仿佛不能相信她是陈元康家的。

陈扶扯住女婢衣袖,依着先前说辞解释:“方才见姐姐看洗三礼入神,稚驹不忍打扰,便想自己寻更衣之所,谁知在回廊迷了方向,走到这里,冲撞了郡公。”

“原是如此,那奴婢这便带女郎去。”

走了两步,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如影随形。女婢回身笑问:“郡公怎么不赶紧去前边?洗三礼都快结束了,迟到这么久,大王不会怪罪你么?”

永安郡公抱臂盯着两人,笑嘻嘻一扬下巴:“会啊,但我不怕。”

陈扶无语了真的,不过面上还是挤出乖巧笑容,“郡公既如此热心,就让他跟着吧。”

刚到西厕,陈扶便将袖中那包砒霜塞进鞋履深处。

今天下毒只怕是已不能了,两人都已知道她来过膳奴居所,她拿的是砒霜,无法伪造病死,一旦兰京毒发暴毙查起来,她脱不了干系。

无声骂了那家伙好几句,才整理好衣裙,出门随二人一同折返。

行至通往前院的殿后檐下,忽闻压抑的斥责声,只见高欢正对着高澄沉脸低吼:“哪有让陛下等他的道理!”

“洗三阿浚就没看上,开宴也不等?陛下?这陛下都是我们高家给他的,让他等一等我们高家人,怎么了?”

“你!”高欢额角一跳,抬脚便狠踹了过去,转向陈元康道,“长猷,你看看他!你说这怪我打他么?”

陈元康忙劝高澄:“世子当体谅大王的苦心才是。元修之鉴未远,待陛下过慢,恐授天下人以口实啊。”

高澄拂袖冷笑,“阿耶只想名声,唯恐待之不敬;却不想,若待之过厚,又何尝不会助长其亲政之心?那元善见虽仰仗我们高家苟延大魏,可元家就没有甘为傀儡的!崔季舒方才说,前日华山王袭爵入宫谢恩时,奉承小皇帝有孝文帝遗风,他听后,可是好不受用呢。”

“这元大器,”陈元康摇头,“见过真正的魏高祖么,便敢妄言帝有遗风,难怪世子会作此想。”

高欢面上疲惫无奈交织,最终化作一声沉重低语:“阿惠,刀,要藏在袖子里。”

孝静帝元善见和高澄互为妹夫,按伦理算是一家人,高欢刚立元善见时,高澄不过十四,元善见不过十一,皆有才貌的两人有没有过竹马之谊,不好说。

但现下看来,年少老成、政治觉悟和野心远超其年龄的高澄,已然视东魏为囊中之物了。

陈扶因思索放慢了脚步,身后人却越过两人快走起来,连呼数声“阿兄!”,像只小豹般几乎是飞扑进了高澄怀里。

高欢见状火气又起,指着骂道:“陛下都比你来得早!你的排场是比陛下都大?好的不跟你阿兄学,就学会了不知礼数!”

挨骂的那个一边麻利地躬身“阿耶说得是,浚知错了”,一边偷偷与他阿兄交换眼神,那压不住的嘴角,写满了有恃无恐。

随后跟来的侍从,先将满满四车礼物并礼单呈上,又奉上一个牛皮包。

“大王恕罪,世子恕罪。礼物其实早已备齐,但郡公得知殿下诞下的是王孙后,拿出去岁夏日得的丝、漆,冬日得的干、今秋新得的角——全是郡公平日珍藏、自己都舍不得用的上等之材,亲手熬胶贴把,插梢铺筋,熬了三日为王孙做了这张小弓,直至方才才完工,因此来迟。”

高澄没接那弓,而是抓过高浚的手查看,见其掌心指腹有磨破的伤痕与水泡,蹙眉斥道:“那么多匠人,缺你这把?”

“阿兄有了嫡子,浚儿真是太高兴了!武艺一十八般,唯有弓矢第一。阿兄的孩儿,日后定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分不清轻重缓急......”

高欢还想骂,高澄已打断道,“好了阿耶,不是怕对小皇帝不敬么?开宴吧。”

说罢拍了一下高浚的肩膀,随即目光落在已走到几人眼前的陈扶身上,那手便又覆上了她的小脑袋,不轻不重地往前一推,略带戏谑的逗道,“走吧,小稚驹,吃好的去。”

此时厅内,长席已摆好。

青石砖上各设锦缎方褥,黑漆卷耳案,案上银碗金盘,盘内盛着炮牦炙鹿,胡羹羌煮,又有桑落酃酒,林檎石榴等时令珍品。

正位上的孝静帝正与妹妹冯翊公主说话,公主脸上洋溢着幸福与风光。

高欢立刻换上一副恭谨面孔,随坐皇帝身侧陪侍。

崔暹作为高澄着力提拔的心腹,被安排在了众臣的上首,其余皆按品级爵位各落座。

陈扶被女婢引至专为孩童设的长案旁,依言在一个小男孩身侧坐下。

那孩子瞧着不过垂髫之龄,肌肤白皙,跪姿端端正正,一张小脸俨然高澄缩小版,眉眼鼻梁无一不精雕细琢,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枚绿玉玦。

女婢介绍道:“这是世子的二郎孝珩,二郎,这是陈功曹府上的女公子。”

高孝珩闻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姐姐。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正了脑袋,正当女婢以为小郎君不欲理人,准备出言圆场时,他却忽然歪过头,小小的身子向小女娘凑近了一点点,软软开口:

“叫你姐姐,可好?”

“好。”

刚答完,厅上传来高澄声音,却见他举杯道:“承陛下天恩,今在此设宴,一贺高府喜得麟儿;二慰诸卿辅佐朝廷劬劳;三谢尔等镇守四方拱卫之功。”

群臣皆向御座方位行礼,开宴共饮。

钟磬声宏,羯鼓韵急,炙肉香浓,酒醴馥郁。宴开不多时,高澄便令乐府舞姬献艺助兴,也是勋贵宴饮的传统流程了。

北地三才是宴会的‘气氛组’。或即席赋诗,庆贺世子得子之喜、歌颂丞相仁德;或高谈阔论,展示邺下文采风流。

高洋沉默寡言,只是喝酒,甚至显得有些木讷,但他的眼神清明,扫过厅中每个人,仿佛要将所见所闻一一刻入脑中。

“看不到我阿兄衣服上?!”高浚指着高洋衣服上漏的酒,斥责完其左右侍从,凑到高澄身边,低笑道,“阿兄,我去小孩儿那案坐坐。”

高澄挑眉,“怎么?躲酒?”

“我何时躲过阿兄的酒啊!今日宴饮皆为庆贺小的,我去陪陪我二侄子,岂非正理?”

高澄朝孩童那边望了一眼,“真是好三叔,”将案上一盏琼饴石蜜推至高浚手边,“去吧!捎给稚驹。”

得了准许,高浚便大剌剌走过去,将盏放在陈扶面前,在小二郎旁边寻了个空当欣然落座。

他身形挺拔存在感太强,陈扶本能蹙了一下眉头,虽旋即松开如常,但那细微的排斥感,却被身旁的小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

只见那小小郎君,指了指高浚与自己之间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三叔,挤。”

“什么意思,小二郎?这是要赶你三叔走?”

小郎君毕竟是知礼的,闻言摇了摇头,却又重新转过头,继续盯看小姐姐。

一盘蜊肉被轻轻推到陈扶面前,紧接着,又是一块一合酥。

女婢将食物切成适口的小块,小郎君便默不作声地,一次又一次转移到她碟中。

高浚在一旁看得直乐,“好你个小二郎,怎么不给你三叔我也吃一块!”

小郎君一本正经地回应:“三叔是大人,自己会吃。”

“她不会吃?”

因着内里成年人的灵魂与任务未遂的烦心事,陈扶本无暇理会一个三岁稚童的示好。但眼看着碟中食物渐渐堆成小山,她终于侧目,看向身旁这个执着于‘上贡’的小郎君。

正对上他期待的亮眼睛,陈扶牵起一个浅笑,“你自己吃吧,不用给我。”

高浚精准点评:“小马屁精,人不领你的情。”

女婢笑道:“我们二郎是会疼人!”略带心疼地向陈扶解释,“二郎的阿兄养在晋阳,两个弟弟尚在襁褓,他平日没什么玩伴,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个,便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掏出来给你呢。”

这句无心之言,像一道灵光骤然刺入陈扶纷乱的思绪,也许......也许这个孤单的孩子,会是一颗意想不到的活棋。

一直无心逗孩子的她,看向一直在等她回应的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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