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敷衍,她确实这么想的。
李氏听她这么说,愣了愣,倒也没法反驳,“你倒会宽慰人。”
话音刚落,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是苍头奴刘桃枝。他现已是高澄身边最得力的近奴,寻常只在东柏堂或大将军府邸走动,今日来此,必是高澄有吩咐。
刘桃枝躬身行礼,“陈女史,大将军唤你过去,说是有要事。”
李氏一听,顿时皱了眉,忍不住嘟囔抱怨:“大丞相占着你阿耶,大将军又占着你,娘俩说会儿窝心话倒成了难事......”
陈扶安抚地拍了拍李氏的手,回去换了身衣服,随刘桃枝出了门。
牛车碾过青石路,轱辘声伴着槐花香飘进车厢。
陈扶掀开车帘一角,见沿途景致并非往东柏堂的路,便问了一嘴,才知是去丞相别府。
应是高澄在和高欢议事,叫她去汇报近期公务。
这三月忙着练剑,分了些心,陈扶垂眸闭目,默默在心里复盘:上月东柏堂收到的各州文书已归档,标注了紧要程度;大丞相姐夫太傅尉景因匿藏逃人坐事,只怕大丞相要为之说情;散骑常侍李绘已抵梁来信……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待牛车停稳,掀帘下车时还在想,也不知大丞相要问哪桩公务。
还未走到书斋门外,便闻人声。
高欢、高澄、陈元康三音相缠,令她步履倏然顿止。
“郭琼获罪,右卫将军之缺,当早补为妥。”高澄语气直切,“儿观阿浚勇毅过人,骑射亦属拔尖,若令其补此缺位,既可增其历练,亦能固右卫之权,免被如郭琼这等亲善元氏之人所占。”
书斋内静了一息,高欢之声方慢悠悠溢出,“阿浚此子,诚为勇武,然心性尚躁。右卫掌宫禁宿卫,分毫差错皆不可有,其需再磨心性。先令铁伐兼领,铁伐行事稳妥,又乃你之表兄,一样为自家人,用之亦觉舒心。”*
“孝先表兄固稳妥,然其肩头差事亦繁重。”高澄显然还想为弟弟争取,“他而今已任龙骧将军,又领谏议大夫,临战还需随阿耶出征,如此一人数职,恐难承其劳吧?”
“劳则劳矣,然今时也无更佳之法。”高欢声线稍软,似也认同高澄之虑,“右卫之事,待郭琼案彻底了结,再从长计议不迟。眼下至要者,乃郭琼儿子连坐后,其儿媳卢氏再配之事。”
话锋一转,骤显热络,“长猷啊,由你来做这个卢家‘新女婿’,再合适不过了。其父卢道虔在冀州的声望你也知晓,再加你之才干,二人相携,范阳之地方必可牢牢控之。此非独为大业计,亦为你陈家长久计——娶了那卢氏,往后陈家朝中根基岂非更固?此乃双赢之局啊。”
?!
“大王苦心,臣何尝不知。”陈元康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然......家中李氏与臣年少成婚,尚有儿女......如此休弃之,只恐她性烈不肯依,在家中与臣乱叫乱嚷,或是跑到街上胡言......况犬子连忠素来敬母,若怪臣薄情,父子间生了嫌隙......”
“哈哈,长猷不必忧虑。”高欢语气满是体谅,宛若真为其着想,“知你念旧情,然此非你欲休妻,乃奉命为之。纵使李氏有怨,亦当怨我。再者,连忠乃明事理之人,知此事于陈家有宜,昨日已然应允。”
“大王已问过连忠?”陈元康声音一松,“既连忠也应允......”
“连忠虽允,还需稚驹知之。”是高澄之声,“儿已令刘桃枝叫她去了。”
“哦?”高欢声中透着几分‘小题大做’的不解,“不过小女儿家,又是个乖顺的孩儿,连她阿兄都应了,她还能有异议?又何必专门叫过告知,令长猷难堪?”
“稚驹虽乖,然此事关乎其母,若不提前告知,恐其与儿生分。”静了一静,语气带上笑意,“阿耶放心,叫来无非两种情状,不会令长猷难堪。”
“一或心下委屈难过,但只需与她晓之以理,陈明此乃光耀门楣、稳固家族之举,她必会垂首道一句‘奴婢明白了,全凭大将军做主’。二或使些小性儿,甚或掉几滴眼泪,说‘不要新阿母’。那也无妨,哄上一哄,稚驹最是听儿的话,自会释然。”
语气里满是笃定,仿佛早已把陈扶摸透。
廊下阴影里,陈扶静静立着。
刘桃枝侍立在一旁,余光清晰瞥见:小女史在东柏堂半年,那张无论面对何等挑衅都淡然自若的脸,在听闻‘奉命休妻’时,第一次翻涌起汹涌波澜,放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握紧,指节在绢袖下绷出青白。
高澄说出那句‘她最是听我的话’时,淡若无色的唇勾起无温度的弧度。
“陈女史?”
小人儿似从梦中惊醒,倏然转身,径直朝廊外走了几步,背对着书斋方向,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初夏灼热的空气。
那背影不过僵硬了短短一息,或许只有两三弹指的功夫。
当她再转过身时,刘桃枝几乎怀疑自己方才是否看错。
那张小脸上所有情绪都已敛去,眸中寒冰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潭水,连最后一丝波澜都抚平了。
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襟。
“刘桃枝,劳烦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