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目光扫过殿中。席上已摆满珍馐,舞姬们穿着舞衣候在殿侧,乐师也已调好乐器,只待使者到场便开宴。
他对刘桃枝道:“去瞧瞧使者们到哪了。”
刘桃枝刚应声,殿外便来通报:“蠕蠕、高丽、吐谷浑国使者到!”
“走,去殿外迎一迎。”
众人跟着高澄走出殿门,不多时,便见一队人马踏着积雪而来。蠕蠕、高丽、吐谷浑使者都穿着厚实的异域皮袍,身后的随从捧着贡品,在雪地里留下几串深深的脚印。
高澄笑脸迎上,“腊月天寒,快进殿暖暖,酒已温好,正等着诸位呢。”
蠕蠕使者哈哈一笑,“大将军客气!咱蠕蠕人不怕冷,倒是劳烦大将军这般费心,早听闻铜雀台气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主客令致辞开宴,舞姬们柔美起舞,典正的清商乐,如漳水汤汤,流淌在雕梁画栋间。
酒过三巡,邢邵带头献诗作赋,贺诸国使者远道而来。
高丽与吐谷浑的使者纷纷称赞,蠕蠕使者却笑道:“先生们的诗确实好,比那西边强多了。可你们这舞,可是和那梁人学的?也太软了,不如西边的男子舞啊。我们蠕蠕人在腊月里,就爱瞧那有劲儿的,看着都暖和!”
柔然是东西魏竞相拉拢的力量,他并非刻意挑衅,只是实话实说,但这‘西边更好’的论调,无疑给这场彰显东魏文化优越的宴会泼了盆冷水。
若此时叫几个男舞者来,又不见得能压过西贼去。
高澄面上笑容不变,眸色却沉了。
斛律光正思虑要不要上前舞剑助兴,却见那陈女史已起身出席,近前对那蠕蠕使者施了一礼,笑盈盈道:“使者所言极是,腊月天就该看些‘暖和’的。不知使者可否借佩剑一用?小女不才,愿献剑舞,博诸位一笑。”
一个玉雪可爱的女童竟要借剑献舞,那使者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拔出腰间佩剑,“小丫头胆子不小!这剑可开了刃啦,你可要小心啊!”
陈扶接过掂量一下,暗舒一口气。
不重,她素日练的软剑最考验腕力与控制力,能驾驭软剑,对付寻常铁剑,反倒从容。
却见她缓走到殿中央,御剑于面前,敛笑垂目。
丝竹声骤然停歇,一声浑厚的鼓声“咚”地响起,这鼓声似冬日惊雷,也似一道号令,陈扶猛地睁开眼睛。
方才的乖巧消失得无影无踪,眸中凌厉,仿佛眼前不是宾客,而是千军万马的战场。
蠕蠕使者端酒盏的手顿在半空,这小丫头的姿态,还真有几分塞外武士临战前的肃穆。
随着第二声鼓点响起,陈扶动了,起初的动作并不快,旋身如流风回雪,剑指若寒星点地,却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鼓声变得急促,“咚咚咚” 地连成一片!
陈扶身形骤起,剑风陡然凌厉起来,每一次挥剑都裹挟着风雷之势,青衫猎猎间剑花纷而不乱。
剑势再变,纤腰后折如新月,剑锋贴面掠过,广袖翻似流云,宛若游龙蓄势。
口中吟道:“回腰惊风怯,转袖促云翔!”
诗句铿锵,与剑声、鼓声相合,更添壮烈,听得人热血沸腾,惊起一片叫好!
忽而进步疾刺,惊得烛火摇曳。
“进影星河碎,退步岱岳昂!”
倏然后撤凝立,剑收如雷霆乍歇。
“崩雷收一瞬,江海倒苍茫!”
喝彩四起!
剑锋陡然一变,轻巧挑起高澄案上一只金樽,一个回旋,将那金樽稳稳送至看呆了的蠕蠕使者面前,竟无一滴酒水洒出!
“好!好呀!”那蠕蠕使者一把抓过金樽,仰头饮尽,激动得满面红光,“这才够劲嘛!比西边那些蛮汉跳舞好看多啦!哈哈!”
划出最后一道清冽的弧光,利落收剑,不见半分气喘,唯有额前碎发沾着薄汗,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吟出尾联:“观舞知国势,岂独在词章!”
殿中静了下,随即爆发喝彩。高丽使者叫好,“好个观舞知国势!真真文武双全!”吐谷浑使者连连称赞,“中原果然人才辈出,连小女子都如此!”
那蠕蠕使者更是直接起身,解下腰间玉佩,扔给陈扶,“小丫头,这玉佩送你!往后你若去塞外,咱蠕蠕人请你喝最烈的酒,看最劲的舞!”
高澄坐在主位,眼底的痛快简直要溢出来。
煌煌国威借女儿家剑舞彰显得淋漓尽致,殷殷邦交亦在她讨喜的互动里悄然巩固!
丝竹声重新响起,调子比先前更欢快。殿内的气氛愈烈,使者们拉着大家拼酒量,粗哑的笑声混着酒盏碰撞;又畅饮了小半时辰,个个喝得熏熏然。
高澄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给主客令使了个眼色,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送诸使去楼上暖阁歇息,把铜炉都添满炭。”
主客令对几个舞姬抬了抬下巴,几人便跟在主客令身后,随着诸国使者往楼上暖阁走去了。
高澄自己也觉燥热难当,目光扫过余下舞姬,定在一姿容最为妩媚、眼波尽是风情的身上。只一个眼神,那舞姬便会意,唇角含春,袅袅娜娜地先行退出了大殿,消失在廊道里。
方才客人在时陈扶全神贯注笑对,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左腕内侧传来一阵刺痛。
掀开袖口一看,竟有一道口子,血珠正不断渗出,已染红了衣袖。
起身去找刚离席的高澄,见他正朝殿外走去,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想让他找个医官来。
然而,高澄的步伐很快,她刚赶到廊道,便看到那背影布入了一间耳室中,半掩的雕花门内,高澄将一舞姬拽到屏风后,屏风瞬间映出两个交叠的身影。
“别......啊......”
“怎么?还需我教你?”
“大将军说笑......奴婢怎敢......”
屏风上投影突然变形,那熟悉声线浸透狎昵,“流了这许多?就这么急着要我进去?”
“大将军~”
“叫得不够好,再好听些,就多赏你几回快活。”
“啊......大将军......饶了奴吧......”
陈扶默默转身,回到了散场的席间。
伤口仍在渗血,跳痛一阵阵传来,但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安静地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切,都被值守殿内、目光如鹰的卫将军斛律光看在眼里。
看到了那得他真传、惊艳绝伦的剑舞,也看到了她追去后又独自归来,更看到了她衣袖上那片红色。
略一沉吟,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单膝蹲下。
“女史,得罪。”不等陈扶反应,他已利落地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帛,熟练而迅速地为她包扎了伤口,松紧恰到好处,既止了血,又未更弄疼她。
半时辰后,高澄回到席间,见陈扶还坐在那里,便伸手要将她拉起。
指尖尚未触及,陈扶已丝滑侧身避开,自己站起身道:“劳烦大将军找个人送稚驹回府。”
“我亲自送你。”
高澄跟上那自顾自往外走的小身影,斛律光见状,亦默然随行。
殿外台矶湿滑,台下雪水泥泞,高澄习惯性地要抱她,就像过去无数次要走难行之路时那样。
然而那小身子又像个泥鳅似得躲过了。
“怎么了?”高澄终于察觉异样,俯身盯看那小脸。
“难闻。”
高澄愣了一瞬,拎起自己衣衫凑到鼻尖闻了闻,“铜雀台用的都是上好的薰香,哪里难闻了?”
陈扶不言。
他心情极好,耐着性子哄小功臣:“好好好,既不合我们稚驹的意,明就下令,铜雀台往后不许再用这种香!”
他再次伸手,陈扶却依旧抗拒,小小身体绷得紧紧的。
一旁的斛律光俯身将陈扶抱起来,解释道:“世子,女史怕是伤口疼痛,心情不佳。”
“受伤了?!”高澄这才注意到那片红色,蹙眉道,“还疼不疼?回去让医官好好瞧瞧......”
那张小脸深深埋进斛律光肩窝,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二人往牛车处走,斛律光想了想,还是说道:“世子,日后此类场合若女史在,还是......稍加避忌为好。”
高澄凤目微眯,“什么意思?”对上斛律光‘世子明明懂’的眼神,嗤道,“不是已经避开她了么?”
看眼蜷在斛律光怀里‘睡着’的小人儿,浑不在意地补充,“何况她还小呢,懂个什么。”
“陈女史,非寻常孩儿。”
高澄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两码事。那些学富五车的博士,多得是入了洞房找不着门的。稚驹是才学颖悟,可于男女之事又无人开蒙,哪里懂来?”
“可......”
“好了,待她再大些,我自会注意。”